“他女儿三年前就确诊患有自闭症了。而他在一年前才让你触及他的核心业务,因为那时他才真正信任你。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用亲生女儿的病情当借口。”
楚曼朱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也许他利用我的成分多一些。但当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帮了我,救了我爷爷。他带我入行,给了我很多资源。这一行没有资源光靠脑子是不行的。我……我不能出卖他,我不能恩将仇报。”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我恨我当时没能在你身边帮你。可是,”林蓁深情地看着楚曼朱,缓缓地拉起他的右手后又用自己的两只手轻柔地握住,“为了我,也不行吗?”
楚曼朱睁开了眼睛,看着林蓁。目光起初温柔如水,不一会儿又变得冷如寒冰。
“为了一个‘计划’爱我的人,出卖一个实实在在帮助过我的人吗?”
“‘计划’爱你……”
“其实我最想问你的问题只有一个,”楚曼朱抽出了右手,紧盯着林蓁的眼睛,“林蓁……你真心爱过我吗?”
林蓁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
“能去里面吗?”林蓁指了指卧室的方向,问道。
楚曼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后打开了暗门。
两个人进入卧室。林蓁走到玻璃窗旁边,拨开水晶珠帘,望向窗外已经黑寂一片的世界。她寻找着光亮,可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无尽的黑暗。她不知道该望向哪里,只好将目光的延长线对准海关大楼的方向。
“三年前我让你忘了我的时候,其实是在强迫自己忘了你。要是我对你的感情真的能够‘计划’的话,那我一定从那一刻起就‘计划收回’。”
林蓁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方向,她的声音仿佛逐渐被黑暗吞噬,越来越小:“外面的世界,可真黑啊!黑暗像重力,横跨时空,无孔不入。你的爱,是帮我阻挡黑暗的‘一帘幽梦’,我怎么舍得‘计划收回’?”
林蓁继续低喃着什么,楚曼朱听不清了。但前面的这些话足以让他深深懊悔。他走近林蓁,想从身后抱住她吻她,想为质疑她而道歉,想请求多给他一些时间,想承诺将永远照亮她的世界。走到离她大约还有半米的位置时,林蓁竟像一只惊觉到背后出现天敌的小兽,骤然转过身来惊声尖叫:“你要干什么?别从背后碰我!别碰我!”
林蓁一把抓起珠帘使劲向楚曼朱甩去。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竟将几条帘线生生扯断。几百颗水晶珠子如小冰雹般坠落,打在地上嗒嗒作响,同林蓁的惊叫声一起在静悄悄的黑夜里回**。林蓁瘫坐在地上,双腿蜷缩,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其间,呜呜啜泣。
楚曼朱愣了好一会儿,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蓁如此崩溃的样子,心想也许是他刚才的怀疑让林蓁气急伤心。楚曼朱俯身蹲坐在林蓁身边,不敢碰她,只能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问你那样的蠢问题。都过去了蓁,都过去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没事了,别再为这些事情不开心,交给我处理。你给我时间,给我时间就好。”
林蓁逐渐平静了下来,抬起了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发光的落地灯。楚曼朱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心疼不已:“去**休息吧,地上凉。”林蓁听话地照办了。她躺在**一个能够被灯光笼罩的位置,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对楚曼朱说:“别关灯……对不起!”
楚曼朱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轻手轻脚离开了卧室。他躺在沙发上,将暗室的门调成保持开启的状态,这样一抬眼就可以看到林蓁。他本想静下心来理一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可刚躺下就感到疲惫感汹涌袭来,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觉出乎意料地沉静香甜。
第二天,楚曼朱被窗外的雨声吵醒了。他看了看**的林蓁,看了看窗户玻璃上的雨滴,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十点零六分十二秒,十三秒,十四秒……雨点敲击在窗子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楚曼朱突然想起一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和三年前的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一样,不知从哪里读来的诗句,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冒了出来。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多么应景的句子啊。当年是“人独立”,现在要“燕双飞”。
楚曼朱又想起了那片桃林,想起了他和林蓁的初遇,想起了三年前的林蓁,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他忽而觉得上海这三年的营营逐逐、利来利往,都离他那么遥远,遥远得仿佛是三年前的事情。而三年前秦岭山脚、思真湖边的楚曼朱,才是真实的自己。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最为忙碌的星期一,他此时还能享受片刻安宁应归功于没电的手机。他猜想此时的“雪洞”是公司里面唯一宁静的所在,雪洞之外———因为没有自己的出现———定然已经乱作一团。
可此时的楚曼朱只是静静地躺着。这样躺着的感觉真好。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点十三分零二秒,零三秒,零四秒……时间过得好慢!像这样享受时间被放慢拉长的感觉,好像只有三年前被林蓁拒绝后的那两天。说不上悲痛欲绝,只是觉得一颗心飘**在真空中,茫然找不到可以附着的地方。那两天他在宿舍**静静地躺着,不停地回忆林蓁和他分手时的场景。每回想一次,那颗飘着的心就下沉一分。想了无数次后,心就沉到了地面,最终被尘土掩埋。那两天楚曼朱感觉时间过得长如一个世纪。从第三天起他就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上课、吃饭、学习。毕竟用恍如百年的时间去悼念一段单方面的爱情,怎么说也足够了。
后来的楚曼朱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永动机。永动机是感受不到疲倦的,因为它早忘记了停下的感觉。但当这台机器受到外力作用慢下来的时候,就再也不想回到以前的状态了。慢下来,才能感受时间的存在;感受后,机器就不再是机器了。
楚曼朱已经做了决定,一会儿他就去跟老板请假,陪林蓁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至于什么业绩不业绩、股票不股票、公司不公司,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以后究竟要何去何从?
管他呢,再说吧!楚曼朱有些心潮澎湃,他看到一个崭新的人生正以一种优美的姿态向他徐徐展开。而这一切都应归功于林蓁。林蓁就是那个让他慢下来的外力,那个教会他感受的人。
楚曼朱看林蓁还在熟睡,不忍心叫醒她。他准备跟老板谈完后再和她一起离开公司。楚曼朱走出“雪洞”,诧异地发现所有人都照常忙碌着,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他的“缺席”似乎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他走向老板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
“小楚,进来。”
老板好像一直在等他。楚曼朱暗自叫苦,三年来第一次迟到就被老板逮了个正着。不过此时他无心多做解释,只想请假。
他走进老板办公室,开门见山道:“老板,对于今天的迟到我深表歉意,您想怎么罚我都行。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先说你的请求。”
今天的许觉非戴着他常戴的那副18K金丝边眼镜,昨晚的疲态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