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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暗夜别离（第2页）

“这样的话，三年前的楚曼朱是说不出来的。”林蓁依然直视着楚曼朱漆黑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操作’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切获得都必然要付出等量的代价。你获取了超常的金钱利益，其代价又怎会是单纯的‘辛苦’和‘技术’？”

楚曼朱沉思着，没有说话。

林蓁拿出手机，在相册里找到了一张翻拍的老旧黑白照片，递给楚曼朱看。楚曼朱坐在林蓁对面的沙发上，仔细端详着这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护面罩的电焊工人。

在一个逼仄狭小的空间内，他左手扶着面罩，右手持着焊枪，双腿微屈，以半蹲的姿势仰头焊接着高处的钢罐缝隙。电焊火花四溅，他像一个在火焰中奋战的勇士。

“这是我的爷爷。”

楚曼朱仔细看了照片后，将手机归还给林蓁。

林蓁收起手机，继续说：“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家人的事情，你想听听吗？”

“好。”

“我爷爷是一位高级电焊技师。听我爸爸说，我爷爷技艺精湛，完成的焊接面和鱼鳞一样光滑有致，像一件艺术品。他退休后，经常被返聘去完成一些高难度的工作，每次他都坚持只按照最低标准领取报酬，而其实他可以获得更多。”

“为什么？”楚曼朱感到十分不解。

林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道：“他六十八岁的时候不顾家人反对，去了一个在沙漠里的重点工程。他去世之前，在高闷高热的球形罐里连续工作了近一个小时，当时罐中温度将近六十摄氏度。他穿的防烫服是很厚的牛皮做的，都被汗水完全浸湿了。从球形罐中出来后，我爷爷有中暑的迹象，赶忙摘掉了防护面罩。一群沙漠蜂闻到了汗水的味道，疯狂地追他。那种蜂进攻性很强，叮不动防护服，就叮我爷爷的脸和头。爷爷死的时候，面目全非。”

林蓁说到这里时禁不住哽咽了。她抽取桌子上的纸巾，拭了拭眼角后又继续说道：“而他的遗言只有一句：我死后，你们不要给国家添麻烦。”

楚曼朱哑口无言，许久才憋出来一句话：“我做不到像他那样高尚，我只想让我爱的人活得好，我告诉过你的。”

“你所谓的‘好’，评判标准就是财富和地位，对吗？”

“也许是庸俗了些，但至少这两个标准都是具体可衡量的，总比那些虚幻的东西要实在一些。”

“在你看来，我爷爷这样的人就是活得‘不好’？”

“时代变了，蓁。你爷爷那样的人，现如今已经没有了。”

“时代确实变了，但人性没有变。如今这样的人虽不占多数，但依然不少，只是你选择视而不见。”

楚曼朱又语塞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整个身体前倾压在沙发的边沿，方才十足镇定的神情渐渐消失。他再次看着林蓁，语气有些急躁地问她：“那请你告诉我，怎样才算是‘活得好’？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刚才说的我的‘代价’，是什么？”

“曼朱，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攫取财富的代价就是你的理想。你出卖的是灵魂，你在凝视深渊，你在和魔鬼做交易。”

楚曼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他腾地站了起来，身体有些颤抖，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可见。他几乎是喊着说道：“老板不是魔鬼！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甚至把我当儿子对待！我的理想？我从来没有出卖我的理想！因为理想在现实中毫无价值，没有被出卖的前置条件！”

林蓁接了一杯水，将水杯放在桌子上靠近楚曼朱的位置，然后重新坐到办公椅上，平静地问道：“你是说，真理、信念、良知、道德等，都没有价值？”

楚曼朱没有碰那杯水，努力克制情绪后恢复了平缓的语调：“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的。只要人性的弱点还存在，这些东西就注定虚无，不可实现，所以追求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就好比我们永远不能画出一个完美的圆，那我们为什么要把画圆作为毕生追求的目标呢？这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

“那你爱我，符合逻辑吗？值得吗？有意义吗？你知道的，上次在商场你给我买的东西，我很难还得起。从可衡量的标准来看，你爱我这件事，你大亏特亏，应该及时止损。”

“感情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感情不就是一种圆吗？它没有形体，不能用数字去衡量，不能用功利的标准去规范，它也永远不可能完美。那你追求我的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

“我来替你回答吧。追求‘圆’的过程，就是意义所在。只是这个过程需要太久的时间、太多的付出，所以很多人放弃，转而去追求更加实体化的目标。我并不是说这些实体化的东西不值得追求，因为我们要生存；但它们的存在并不意味着‘圆’不存在或无意义，追求它们也不应该以牺牲‘圆’为代价。我爷爷有他的‘圆’，我有我的‘圆’，而你的‘圆’是什么？

你心里最清楚。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极限’的魅力吗？‘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楚曼朱感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两腿一软瘫坐在了沙发上，视线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挂在墙上的银白色相框上。

e^πi+1=0

这是楚曼朱曾经最喜欢的公式。那时的他将这个公式写满了数学笔记本的封面，为它所体现出的自然、简洁与完美深深震撼。他因为这个公式彻底爱上了数学，而现在却把它当作摆设。

林蓁从椅子上起来，坐在了楚曼朱身边，柔声说道：“曼朱，彻底失去‘圆’以后，人就变成了工具。许觉非把你当作工具，你也把自己当作了工具。如果他真的把你当儿子对待，就不会让你沾染你所谓的‘灰色’了。”

“他是要……多陪他女儿，我告诉过你的。”楚曼朱的声音很低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