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休息一下,出去旅游。”
“你一个人吗?”
“和我女朋友一起。”
“很好。准备休息多久?”
“还没想好。先……一个月吧。”
楚曼朱有些忐忑地看着许觉非,试图从他的反应中解读出他的态度。许觉非的左手缓缓推了一下眼镜框后,安然地架在桌子上,除拇指外的其余四指愉悦地叩着桌面,像弹钢琴一般富于节奏感。这一套动作,是老板如释重负时候的惯有表现。但如释重负的,不应该是楚曼朱吗?楚曼朱有些困惑了。
“先给你三个月。”
“老板,这……”
“这三年来你的确辛苦了,休个长假也是应该的。休假的时候就好好享受生活,公司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一会儿你就去办请假手续吧,会有人找你对接工作。”
“好……的,老板。”许觉非异常干脆的态度让楚曼朱准备好的一大堆请假理由失去了用武之地。
许觉非察觉到了楚曼朱心中的惶惑。他站起身,从书柜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制雕花雪茄盒,打开盒子后拿出了一根雪茄。他先是嗅了嗅雪茄的味道,然后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着雪茄身上的白色斑点,缓缓说道:“雪茄身上的白斑有两种———霉斑或是‘开花’析出的白色晶体。前者让雪茄一文不值,后者却可以让其身价倍增。二者看上去有些相似,不懂行的人根本不会分辨,常把两者混为一谈。发霉的雪茄被某些人视为珍宝,‘开花’的反而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现在这个社会,其实人和雪茄一样,是金子还是废铁,实质早就没人关心了。废铁包装一下,套上黄色的壳子,看起来是金子,那就能当金子使。真正的金子,要是无人理会,那就是一坨废铁。小楚啊,你说是不是?”
楚曼朱不知如何应答。
许觉非呵呵笑了两声,小心地将雪茄放回盒中,接着说道:“可我是能分清发霉和‘开花’的。小楚,你知道的,我一向看好你,公司所有的资源都倾向你。我是把你当作儿子培养的。”
“老板……我……”
“好了,这段时间先充充电。等你回来,依然是我最器重的干将。不过,”许觉非用右手推了一下安稳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你今天离开之前,工作务必交接好。”
和楚曼朱对接工作的正是王若滢。奇怪的是王若滢竟装作跟楚曼朱不熟的样子,很有距离感地只谈工作,这让楚曼朱一度怀疑昨晚在休息室里见到的她是不是幻觉。王若滢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列举了楚曼朱以往、目前以及即将要参与的所有业务。在王若滢的要求下,楚曼朱将这些交易的所有资料、连同他办公室台式电脑的密码和两台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都一齐上交了公司。在办请假手续的时候,人力资源部门的同事还要求他签署了一份十分严苛的保密协议。
楚曼朱当然察觉出了这些反常,但此时的他懒得多想。
他只想飞奔回林蓁身边告诉她即将到来的悠长假期和他准备离开这个行当的决定。至于是否自首,他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但当楚曼朱回到“雪洞”暗室的时候,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楚曼朱想给林蓁打电话,这才想起来手机还在没电关机状态。他将手机连上充电线,双手有些发颤,开机后急忙拨通了林蓁的手机号码。无人接听。他打开微信,竟然发现有一笔来自林蓁的转账。心急如焚的楚曼朱又多次拨打林蓁的语音通话,还是无人接听。楚曼朱只好寄希望于林蓁还没走远,向前台借了个充电宝后又下楼寻找,结果还是没找到。
楚曼朱茫然地坐在公司楼下绿地公园的椅子上,平复情绪后开始分析从昨晚到今早的种种反常迹象,想要寻找出林蓁不告而别的动机以及可能的下落。突然他听到了手机短信提示音,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当你想明白后去找她。我会帮你。”
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楚曼朱飞快地回复:“我可以配合。你来莉都。”
大约五分钟后,楚曼朱收到了回复:“下午两点整。云端漫步一号包间。”
那天下午,在和沈肖长达三小时的谈话中,楚曼朱得到了许多但并非所有问题的答案。这些答案中并不包含林蓁的下落,因为沈肖对此也不知情。为了打消楚曼朱的怀疑,沈肖给楚曼朱看了林蓁发给他的最后一条微信:“PlanA(第一计划)和PlanB(第二计划)我都尽力完成了,而你却无法兑现承诺。我走了。别再联系。”
楚曼朱想要知道PlanB和沈肖的承诺是什么,沈肖只解答了后者:“我答应帮她找一个人,但是一直没有结果。我甚至怀疑……算了,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楚曼朱放弃了追问,因为当务之急是找到林蓁。等找到她后,他想要林蓁亲口解答他所有的疑惑。
也是在那个下午,楚曼朱和沈肖达成了君子协议。沈肖答应给楚曼朱两个月时间,等找到林蓁并和家人告别后,楚曼朱会去公安机关自首并检举许觉非,而沈肖会尽力帮他认定立功表现,争取减刑。沈肖离开之前对楚曼朱说:“我已经让便衣暗中保护你了。如果你觉得有什么异常,比如如果觉得被跟踪了的话,立即联系我下午给你发短信的那个号码。”
楚曼朱惊讶地问道:“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难道你的身份暴露了?”
“暂时没有。具体原因你不用知道,是为了你好,以防万一。记住我刚说的。另外,尽快离开上海。我会留在上海继续找林蓁,你去其他地方找,暂时别回来。”说完,沈肖打开包间的房门,一条腿在即将迈出房门之前又收了回来。他重新将门关上,转过身来面朝楚曼朱,停顿了几秒后说:“老弟,为了将他绳之以法,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太狡猾了。我欠你一句抱歉。”
楚曼朱以为沈肖所说的“有些事情”就是指安排他和林蓁的“偶遇”以及对他隐瞒身份这两件事。他向沈肖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
楚曼朱回到家,来到林蓁最喜欢的一间卧室。他看到地板上整齐地摆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床尾凳上面有一张字条:
曼朱,请将这些衣物退回。我穿过的衣服、鞋子还有一条项链我带走了。我不知道你的银行卡号,钱只能微信转你了,请不要拒收。我想亏欠你少一些。
后面还有一行英文,是那种单词楚曼朱都认识,放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句子。好像是一首诗。
那个下午的天空没能接续早上一星半点儿的雨水,只是黑压压地阴沉着个脸,让人捉摸不透。不知挂着的阴云不久就会消散,还是会像磁块般聚在一起,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楚曼朱站在阳台上逼视着团团阴霾,想要穿透里面的电闪雷鸣,直达阳光宣泄的内核。他相信在阴霾的尽头,会看到林蓁亲切的笑脸。
镜湖里倒映着我们的脸,你说地震是大自然释放力量的一种方式。镜湖也是地震的杰作,湖水是那样的平静清澈。地震在破坏,也在重建。我的世界因你的消失再度支离破碎,不知还能否重建,asthoughhemlockIhaddrunk。(我感到昏沉,就像是饮了毒鸩。)这里好黑,好静。只有鱼缸的灯亮着。绿油油的水草,莹红色的鱼。至少它的世界还有亮光。好黑,好静。那里也好黑,好静。那么多人都死了,而我却活着,活着就有代价。书店等不到你,他也找不到你,他还说你压根儿不存在。小鱼不见了,它也许是藏在了草里。它本应该在湖里的。我要去那里将它放生,我要去那里找你。Iwillflytothee。(我要飞去那里找你。)
记忆中的湖水是那样平静清澈,映着我们的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