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纹银一百两!你让那王老汉给你扔尸体,也不过赏了三十两而已,这一百两是我从你派去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当日夜里,那王老汉知道了你的诡计,又害怕又自责,他不想夏望山枉死,所以想去报官揭穿你,于是你就派了杀手去暗杀他。王老汉确实是死于心悸,因为他本就胆子小,再加上做了亏心事,杀手还没来得及动手,只吓唬了一下,那王老汉就一命呜呼了!”安盛平说着,将那银票在董兴邦面前抖了抖,“这银票来得容易,那杀手自然也乐得轻松。徐大人抓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银票在芙蓉阁的包间里享受呢!还不等我们审问,就自己把这事跟芙蓉阁的姑娘们先交代了!”
事已至此,董兴邦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不过他依旧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自己露出了破绽。
“你说,你发现了蹊跷之处,才看出这起案件另有隐情,究竟……”董兴邦将目光投向宋慈,这个他之前一直轻视的年轻人,“是什么令你产生了怀疑?”
“因为一个姑娘,”宋慈想起了那日在城门口巧遇了重玥的情景,至今仍觉得心有余悸,若不是那日遇到了她,也许这个案子就这么草草了结了,若是这样,就害了夏望山,自己往后也必会饱受良心的谴责,“当时刨开猪肚之后,从里面飞溅出了一只蛆虫的尸体,按照那蛆虫的大小,那位姑娘推测出这蛆虫起码已有五六日这般大了,可陈小骞看起来却像刚死没多久。于是我想到,也许这蛆虫并不是陈小骞身上带出来的,而是那只一直被我们忽略掉的死猪。”
“人可以依样貌查出身份,死猪当然也可以,夏望山说那猪不是他家的,我们就按那猪的大小与花色一户一户去排查,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只猪真正的来源。原来,它真的不是夏望山家的,而是来自城南一户普通人家,而前去购买那猪的,正是董府的一个管事。此人是长乐乡本地人,在董府当差后更是引以为荣,四处宣扬,所以人尽皆知,都知道他在董府当差。那人将死猪买走的那日刚好是初八日,也就是我们发现陈小骞尸体的六日前,买猪的时候天色已近戌时,早就过了准备晚食的时辰,那人急匆匆的,说是主子着急要,所以出手要比平常更阔绰,因此那养猪的商户都记得清楚。”
“那又如何,这只能说明我府上着急买了一头猪,跟陈小骞的死亡日期又有什么关系?”董兴邦道,“这位宋公子要是能靠陈小骞背后的伤痕找到我府上来,想必对验尸也有着一定的见解吧。怎么,你难道验不出陈小骞是哪日死的吗?”
“原本还真让董大人给骗了,以陈小骞尸体的腐烂程度,他死亡的时间应不超过两日,可董公子自认为骗过了所有人,所以有些得意起来,还特意把我们叫到董府,想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到夏望山身上,给夏望山定罪。可他当时说的一句话,却成了破案的关键。”
董兴邦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他说了什么?”
“他说陈小骞失踪那日的午时,在他屋里吃了一个鸡腿,两个肉丸。”
董兴邦蹙眉,不知他这话是何意。
宋慈叹口气,道:“陈小骞腹中尚有半个肉丸,这说明他自那日午时后就再没进食,或者说……那日进食没多久之后,他就遇害了。”
董裕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成了破案的关键,更没想到他只不过弄死了一个小鬼,就害得爹娘和自己都担上了杀人的罪名。
宋慈说着,突然举起右手,指向窗外,“整个长乐乡都知道董大人会享受,在家中造了个冰窖,即便是盛夏暑伏,也能让府里人吃上冰酪,喝上冰镇的酸梅汤。冰是个好东西,它不仅可以消暑降温,还能延缓食物的腐烂,所以……”
“所以,你以为我把陈小骞的尸体放到冰窖里了?”董兴邦露出一脸鄙夷之色,不屑道,“我看宋公子怕是没吃过冰窖里拿出来的东西吧!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在冰窖中放一会儿再取出来,定会……”“定会周身挂上一层水珠,那东西也会因为被冻过而变得奇怪,好比解冻的肉,只要按一按,就能按出水来。”安盛平看不惯董兴邦摆阔,适时站出来为好友解围,“我知道董老不傻,当然不会用如此简单的方式。你并未把陈小骞直接放入冰窖,但这并不说明你没利用冰窖。”
“没错,”宋慈继续道,“陈小骞虽没有被直接放入冰窖,却被人在冰窖下掩埋了几日,这种做法一来可以利用土壤本身来拖延尸体的腐烂,二来也能让他在不被冰块直接冻住的情况下,最大可能地维持原状。我想关于这一点,只要去冰窖看一看就能一目了然了,在冰窖之中,必定有一处土壤松散,早先用于掩埋陈小骞的尸体!”
“好,非常好!”董兴邦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疏忽,而且他也确实小瞧了这个叫宋慈的人,“如今你已知道了陈小骞真正的死亡时间。”
“对,那个时候,夏望山刚受过杖刑,连下地都困难,怎么可能去杀人!”
“事已至此,董兴邦,你还不快快认罪。”安盛平朝身边的安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抓人。
而安广还没近董兴邦的身,就被他大声喝止住:“放肆!你们是何身份,竟敢动我!”“安某是没什么身份,可这次长乐乡之行,我是受了圣上之命,况且就算我动不得你,你别忘了,还有徐大人!”安盛平本不想压他,无奈他不见棺材不落泪,“董兴邦,你不会以为自己还在枢密院吧?今时不同往日,你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位董大人了!”
安盛平语毕,不等安广和徐大人出手,自己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董兴邦早就料到最后会直面交锋,因此根本不给安盛平这个机会,一个闪身,直接举起了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那柄短剑。而他接下来的行为也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他举起那短剑后并毫不犹豫地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一时间,屋内乱做了一团,于氏崩溃大哭,董裕则呆愣愣地望着血泊中的父亲,双眼之中再没了往昔的神采。宋慈他们几人则面面相觑,不曾想这董兴邦竟这般决绝,愿以死来承担一切,撇清妻儿的罪行。
“你们逼死我家老爷,我恨你们!”于氏大喊,脸上满是泪水。
“怎会是逼死?他害了两条人命,难道不该抵命吗?”阿乐一向喜欢凑热闹,所以全然不顾身份地凑到了跟前,“陈小骞的死,还有那王老汉的死,不都是因为你们!”
“夏望山呢?”董裕回过神,问道,“难道夏望山没死!”
“既然已知他不是真凶,难道仅为了引你们上钩就把他杀了不成。”安盛平苦笑着摇头,“那日行刑所杀的,不过是另一个等着秋后问斩的犯人罢了。你爹没见过夏望山,所以根本不清楚他的样貌,再加上我们先入为主,让他以为那就是夏望山,他便笃定了那个被砍头的就是夏望山本人了。”
“方才那颗头……”“不过是个玩偶罢了,还有小孩的哭声,夏望山的质问,都是我命人假扮的。”“地上那些蝼蚁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吗……”安盛平苦笑,回头看看宋慈。
“是蜜糖。”宋慈也没料到董兴邦会以死承担下所有罪名,但宋慈心中仍不是滋味,“起火时,我们趁乱在你房中用蜜糖照着孩童的手脚印画下了一些图案,有了蜜糖,蝼蚁自然而然地就聚到了一起。”
“蜜糖?你们何时画的,为何我完全不知情!”“你还记得前几日府中新收的那个叫小桃的丫鬟吗?”“我当然记得,小桃这几日都在我跟前当差,你的意思是,她是你们的人?”
“她原名粉桃,是之前……总之,她现在跟在安公子身边,这一次,也是冒险进了董府,多得她帮忙,不然也不能如此顺利地逼你们说出实情。”
董裕仰头苦笑,方才院外发生火灾时,小桃忠心护主,他本还想着等过了今晚,要跟母亲提一提,升了那小桃做一等丫鬟……现在看来,都是假象了。
“依我看,不止那小桃一人吧?你身后这两个奴才就是放火的元凶,对不对?”
宋慈没有回答,无疑是默认了。
“哼,是我太自大了!我以为杀了陈小骞,又嫁祸给那屠户,此事算是做得天衣无缝。我有意把你们叫到府上来,想要看你们的笑话。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董裕说着,低头看看正抱着父亲尸体痛哭流涕的母亲于氏,“娘亲,裕儿对不住您,更对不起父亲……您二老为我这个不孝子承受了太多……若早知如此,当年我还不如直接以董筠的身份死了,也让您们落个清净。”
“放肆!”徐延朔一向话不多,但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哼斥一声,“于氏,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是不是不想活了!”
“哼,老爷已经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氏说着,用手轻轻抚着儿子的鬓角,她的目光落到董裕的衣领口,看到了他藏在衣领下的那根红绳……其实,她身为董兴邦的妻子,又怎会不明白他自杀的真正原因,老爷之所以走到了这一步,无非是因为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