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兴邦在朝廷叱咤了大半辈子,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这次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而现在,他可以抛弃自己的一切来保全妻儿,可见他是真心地疼惜他们。
“好,既然你说是你干的,那你就把事件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一遍,我倒要看看你所说的和事实是不是相符。”
董兴邦冷哼一声,用手紧紧攥住身后的于氏,示意她少安毋躁,这才抬起头,直视着安盛平的双眼,冷静地回道:“事情就像你们听到的那样,裕儿其实就是我的大儿子董筠,事实上,我董兴邦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因为筠儿七岁后就一直未长高,老夫遍寻名医,直到请了已经告老还乡的御医周成,才得了一个令人难以承受的结果,原来,筠儿是得了不老症。”
“不老症?”“确实有这么一种病,”见安盛平不解,一旁的宋慈帮忙解答道,“患了这种病症的人,不论是身量、样貌,还是体内的各种感官都会一直停滞不前,虽看起来十分健康,却不能长大,不能娶妻生子,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点点老去……”
听了这些,莫说安盛平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徐延朔也觉得不可思议,“不会老?那岂不是成了长生不老的神仙了!”
“不,虽然生长缓慢,却并不代表可以永生不老,而且生命都是有限的,即使看起来没有长大,可总有一日,还是会死去。这种病症极少见,我也只在一本老旧的医书里看过,想不到现实中,竟真有人得这种病。”
徐延朔似乎有些明白了,“不能长大,却还要死亡……若他一直是个孩子,将来有一日爹娘不在了,那谁还能照顾他?如此说来,也难怪董大人和董夫人会这么溺爱董裕了。”
所以董兴邦才会主动提出告老还乡,他现在对权势的渴求已没有那么大了,相反,他想要远离这些纷争,留存更多的钱财来为董裕以后的日子作打算。
“所以,董裕就是董筠,你只不过对外谎称董筠意外身亡。而后又过了两年,你说你又得了个儿子,却视若珍宝,不让他见人,这么一来,就隐瞒了董裕长不大的事,不会让人对此产生怀疑。”安盛平摇着头,啧啧称奇道,“董兴邦啊董兴邦,狐狸都没你精明!你这点子简直妙到令人生畏啊!”
“哼,点子再好又怎样,又是一个七年过去了,我却又要再经历一次轮回……”背负起双手,董兴邦仰头长叹,这一刻,他显得无比苍老,“所以我想着若是回到家乡,关起房门来,远离朝野,远离枢密院,说不定我们父子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你没想到,这仅存的一线生机,被你的儿子亲手毁了。”
“其实裕儿并非有意的,他只是有些任性罢了。”董兴邦说着,无奈地一笑。
“任性?恐怕远非这么简单吧!”想起方才董裕大喊大叫的那番话,安盛平实在忍不住,“他方才不是喊着陈小骞该死,所有小孩都该死吗?若如你所说,董裕就是你那大儿子董筠,那他今年少说也有十四五了,他比那陈小骞大了足有七八岁,却绞尽脑汁想把那陈小骞置于死地!着实阴险!”
“我儿才不阴险!阴险的是你们!”于氏终于忍不住叫嚣起来,“你们装神弄鬼,欺骗我们,还企图放火烧死裕儿,你们才该死!”“董夫人,事到如今,您就别顾左右而言他了,赶紧交代你们作案的经过才最紧要吧!”
于氏眼珠转了转,似乎十分不安,不知要如何作答,好在董兴邦又适时将话头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裕儿不过是与那陈小骞玩闹,不幸发生了意外,陈小骞坠入井中,我们把他打捞上来时,他已经陷入昏迷,我以为他死了,想着万不能让裕儿惹上人命官司。”说到这里,董兴邦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姿态,“我本想赔他父母一些银钱,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可谁曾想那陈小骞突然活了过来,老夫一时惊恐,下意识地便捂住了他的嘴,他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
“于是,你就想起了那和陈氏母子发生过冲突的夏望山,想让他当一回替死鬼?”
“我初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把陈小骞的尸体运出城去悄悄埋了。当时给了那姓王的老头一些银两,遣了他去做此事,至于为何陈小骞会被塞进猪肚子,又为何会扯上那姓夏的屠户,我真的不知晓,或许,只是那王老汉与夏望山有仇,又或者,是他被抓后随口胡扯。总之,事已至此,我也只好将错就错。还有那王老汉的死,我也并不知晓,也许他心里有愧,所以才被吓死了。”
他果然是个老狐狸,方才与鬼魂对话时,虽也涉及了夏望山和王老汉的死,但并未正面承认什么,所以即使到了这一步,他仍有翻供辩解的机会。
宋慈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董老,您这案子算是天衣无缝,不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就连夏望山杀人作案的时辰都掐算得刚好,按道理是不会引人怀疑的。所以,您知道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让我们查到您头上的吗?”
董兴邦沉默不语,眼睛往下看,不愿直视宋慈。“我们先来说说陈小骞的死因,他死之前曾坠入井中,因为向后滑倒,导致后背撞到了井沿,因此留下了一个圆弧形的痕迹。”
宋慈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他身后走上来一个布衣小厮,这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阿乐,他见自家公子在说明案情,就自觉地上前给众人做起了演示。
随着宋慈的描述,阿乐时而做出往前跳跃的姿势,时而又向后倾倒,假装跌伤,最后则躺在了地上,做出一副昏迷的样子。
宋慈从袖中取出三张叠好的宣纸,当着众人的面依次打开,并交给徐延朔、安广还有那一直没有抬头的奴仆,让他们并排站好,将宣纸高高举起。
董家三人看着那三张用墨汁画了圆环的纸,面面相觑,不知这宋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慈则上前解释道:“这三张纸上,分别画了三个圆,这第一个是我根据陈小骞背上的那半个圆形痕迹画出来的,若按照那个伤痕的弧度,这个圆展开后,就应是这般大。”
接着,他又走到第二张纸跟前,用手指着上面的圆说道:“至于这个,是我用夏望山家的水缸拓下来的,这个圆显然比陈小骞后背的那个圆小了很多。凶手很聪明,知道扒光陈小骞的衣衫鞋袜,还给他冲洗了尸身,以防留下证据,可这个圆弧状的痕迹却是怎么也去不掉的!所以凶手才会把陈小骞的遇害地点安排在夏望山家的柴房,而那里刚好有一口水缸。若是官府调查得不够仔细,很有可能就这么结案了,就连我也险些因为疏忽造成了冤假错案,铸下大错。好在,我又找出了其他蹊跷之处,看出了案件的端倪。”
宋慈说着,接过第一张由徐延朔举着的那张纸,来到了最后一张纸的跟前,“你们看,这两个圆不论是大小还是弧度都完全一致!而这,正是我在董大人府上那口被封的水井上拓下来的!”
说完,宋慈上前一步,将两张纸重叠,昏黄的烛光下,光晕透过宣纸,可以明显看出那两个圆完全吻合,不带丝毫分差!
“说起来,我之所以会怀疑这口井,还要多谢董公子的提醒。”“我?”董裕瞪着他,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离谱,自己何时提醒过他!
“那日若不是董公子邀请我们来府上,我也不会恰巧听到下人们谈及那口井,那时我就好奇,为何董府明明有井却不肯取水自用,反而要从外面买水,后来当我想通了陈小骞后背那道痕迹是由董府这口井造成的,我便明白了你们不肯饮那井中之水的原因!原来,是因为陈小骞曾经溺于井中,你们对此有了忌讳,才不愿再用那井中之水了。”
于氏听了,似乎欲言又止,她斟酌了好久,终于问道:“你又怎知陈小骞不是溺死的?”
“他确实有溺水的迹象,但你们打捞得还算及时,所以并不足以致死。因为溺毙之人必定腹部肿胀,口鼻之内也应有水沫及些许血污,但陈小骞并没这些症状。相反,若是被人掩住口鼻窒息而死,则应是眼开睛突,口、鼻之内也会流出清血水,满面血荫,呈赤黑色,一小部分人会有粪门突出,弄脏衣物的情况发生。你们虽给陈小骞扒去了衣衫,清洗了尸体,但他身体上的反应迹象不是你们可以改变的。”说到这里,宋慈不由摇头一笑,“董老不愧是过来人,想必在枢密院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所以您很清楚不同的死法,尸体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可您聪明反被聪明误,偏偏在清洗了陈小骞的尸身后,在他口鼻中塞入了夏望山家那床薄被的棉絮。试问一个能将尸身清理得如此干净的凶手,怎会留下这么致命的证据!”
“哼,”董兴邦点点头,承认自己这一次确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若是所有的证据都被掩盖,偏偏只留下这么一处指向夏望山是凶手的证据,那就不是大意,而是有意了……不过老夫还是坚持方才所说的,这一切我都不知情,也许只是那姓王的老汉自己谋划好的。”
“董兴邦,你要撒谎也要先打好草稿!口供换来换去,真以为我们没了证据,任你如何说就如何吗?!”
安盛平不耐烦地拍拍手,安广马上递上了一张银票。当看到那银票上的字样时,董兴邦已心知肚明,他这一次怕是不能简单糊弄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