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为了揽下所有罪名,让她们母子脱罪;二是因为那枢密院的左大人。董兴邦这些年知道了太多事,也得罪了太多人,若不是靠着他藏在裕儿身上的那封信,他们董家人根本无法全身而退。但若是董兴邦死了,这些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左靖没了后患,总会念及旧情,给董裕一条生路。
可于氏呢?
难保董兴邦不会把秘密告诉了于氏,董兴邦毕竟是自己的旧部,定不会轻易泄露出去,可于氏一个妇道人家……所以,只要她活着,裕儿就永不会安生。与其这样,倒不如随老爷一并去了。
想到这里,于氏弯下腰,最后看了看董裕哭得满面泪痕的脸,勉强笑了笑,“裕儿,你好好的,莫怕!陈小骞是娘捂死的,其他人也是你爹害的,全都与你无关,我相信徐大人和这两位公子定会明察秋毫,断不会冤枉了你!”她边说边挑衅似的看了看在场的那些人。
徐延朔点头,“你且放心,我们既不会冤枉无辜的人,也不会放过恶人。你儿子虽心术不正,但毕竟人不是他杀的,该罚的地方自然会罚,可也绝不会让他背上杀人的罪名。倒是你,必得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了。”
于氏笑了笑,苍老的脸上闪现出一抹神采,“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于氏在被收监的那晚在牢房里自尽了。她将衣物拧成绳索,在大牢里上吊了。
至此,董氏三人,有两人都已殒命,唯留下董裕一人。
不论董裕的真实年纪是不是十五岁,但从外表上看,他就只是个孩子。给董兴邦夫妇出殡那日,宋慈、安盛平等人也去了,只有徐延朔为了处理后续之事,带着赵东林留在了县衙。
董裕披麻戴孝,小小的身躯跪在灵前,显得既单薄又无助。他一滴眼泪也没流,甚至在看到宋慈等人来访时,还幽幽一笑,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仪式结束后,董裕主动起身,将他们送出来。只是走着走着,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蓦然笑了,回过头,看向宋慈道:“亏你能想到用蜜糖这个招数,哼,虽然装神弄鬼且无耻,可这一招用得确实巧妙!”
宋慈说完,又想起之前与重玥对话的情景。当重玥告诉他可按死尸身上的蛆虫推算出死者遇害的时间时,宋慈喜出望外,因为这法子若能作为证据,那就很好地解答了有关死者确切死亡时间的疑问。
他迫不及待地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并事后与重玥再三探讨,试图掌握更多在验尸时可用到的方法。而当他与重玥讲述自己所知的关于尸检的经验时,重玥也是啧啧称奇,连称若是他能将这些整理记录,编纂成书册,一定可以让官府受益,帮助更多无辜的人洗清冤屈,为受害人申冤。
宋慈听了重玥的提议,心中隐隐闪现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事真的可行。
自己的父亲宋巩在任多年,宋慈从小耳濡目染,从父亲那里学了不少,再加上他看过不少相关的书籍,不过有些方法写得极其笼统,有的甚至不可信,并未根据尸体不同的情况而一一阐述分析,看书的人根本不能正确掌握验尸时应当注意的事项。
也许,自己真就可以将书中的知识和平日里自己累积的经验相结合,编纂出一本或许能帮助他人的书来……当时的宋慈还不知道,就因为重玥姑娘这随口的一个提议,因为自己一闪而过的这个念头,他竟真的改写了历史。
“哼,这么说,害死我董家人的倒不是你,而是那位姑娘了。”董裕轻笑,云淡风轻地回道。“怎会是他人害死你董家人,”见他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安盛平不由心生厌恶道,“害人终害己,明明就是你董家人咎由自取。”安盛平说这些话时并未多想,一旁的宋慈却蹙紧了眉头。董兴邦夫妇虽不在了,可董裕不是还好好地活着?他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一念而动,还未来得及反应,走在最前面的董裕突然疾走几步,一个翻身,上了井沿。
这正是那口差一点淹死陈小骞的井,也就是因为这口井,才引发了后续的悲剧。
“臭小子你干吗?”安盛平脱口喊道。
“干吗?”董裕轻笑,脸上仍带着往日那抹自负,“你们不是聪明绝顶,料事如神吗?竟还看不出我要做些什么?”
“你要寻死?”
董裕走到今时今日,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他根本不在乎。
“于我来说,这十五年只有煎熬,我被人唾弃,被视为怪物……若不是因为父亲和母亲,几年前我便已死了。”董裕说着,忍不住鼻头一酸。要不是当年扮假死,且换了身份,他早就死在泱泱众口之下了。
说完,人往后轻轻一退,他身量矮小,一脚悬空,直接朝着井口跌了进去。
其实,见董裕笑了,安盛平便知事情不妙,这小子虽长得面嫩,可办事一点不含糊,跟他爹娘一样,决绝得很。可相隔这么远,他纵使会轻功,怕也来不及了。他正想着,有个人影比自己还快,竟是飞一般地冲了过去。
这个人,却不是安广,而是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们左右,又细心观察情况的福顺。福顺一向懂得察言观色,早在那董裕爬上井口时,他就已经默默朝着井边的位置去了,就等着伺机将那董裕给救下来。
不过福顺到底不是练家子,纵使跑得再快,也没能在董裕掉入井中时将他抱住,只是伸手扯住了他的领口,却并未抓牢。两人目光有了一瞬的对视,紧接着,董裕便坠入了井中……安盛平和安广紧随其后冲了过来,只听得“噗通”一声,那董裕已沉入了水里。慌忙之中,宋慈赶紧喊了董府的下人来帮忙。
众人乱作一团,却无人注意到救人失败的福顺苍白着一张脸,缓缓退后几步。他右手背到身后,将一条红绳偷偷藏进了袖口。
他这一连串动作极其小心谨慎,没被任何人发现,待到将那红绳藏好,他才大声呼喊救人。
董裕显然没有陈小骞幸运,陈小骞跌入井时后背撞在了井沿,虽受了伤,却因为打捞及时,并没有丧命于这水井之中。但董裕跌断了脖子,还没落入水中就一命呜呼了。
为了保护董裕,董兴邦夫妇费尽苦心,甚至搭上了性命,却全都白费了。
这董裕,最终也只能带着对人世无尽的怨恨,了结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