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泽一反常态,对晋王的处置颇显为难,反复劝了几次,皇帝一听就懂,白泽不愿他在懵然中,杀了生父。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在无人之处,落下泪来。揭晓朕的身世,是你迄今为止,最容易扳倒朕的办法,但你没有。大约是,你和他们不熟,懒得把好处给他们,朕至少,至少对你不坏。是这样吗,朕的白泽卿家?
无论如何,皇帝都得杀了晋王。杀了他,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先帝之子,这天下名正言顺的主人。
白泽不答,说起别的事:“……但太后确然不过分,陛下是该大婚了。”
“该?”皇帝大笑,“世上既有千条路,何来一定之规?就像朕,于公于私,都该杀了你。但你叫朕如何狠得下心肠,杀一个为朕遮风挡雨的人?”
时时刻刻,不知拿你如何是好。金思阁的酒太醇厚,皇帝抱着酒坛子,神思昏茫,语无伦次,将最幽微的心事吐露:“朕舍不得杀你,也舍不得放你走,纵然有天,你要反了朕,朕死在你手里,朕觉得,安心了;你死在朕手里,朕觉得,放心了。”
白泽听后,忽然笑了,望定皇帝缓缓道:“原本想着,朝中风气已渐清明,臣下月初就向陛下辞行。”
内忧外患,国士无双。皇帝的眼神有了些许渺远,将最后一碗酒饮尽,尽量平和道:“帮朕找个像夜雨的女子吧,找到你再走。”
嘉远九年初秋,沅京迎来盛事,皇帝路之北将在京郊行宫举办出夏节,广邀文人雅士前往一游,吟诗作画,各展绝学。
出夏节取“送苦夏度清秋”之意,沅京儒生仕女趋之若鹜。亦有人不远千里赶来,期盼得见圣上天颜。没瞧见也不打紧,若诗文歌赋琴棋书画被哪位大员青睐,招为门客亦有可能。女子想的则是,若在出夏节上遇良人,获良缘,远远好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个都抱有期待,妆扮得可圈可点。
出夏节空前热闹,才子佳人均可将作品置于案几,备下笔墨纸砚,邀人评论。皇帝兴致不浅,也挑出自己最满意的梨花图,匿名参与品论会。
行宫鱼龙混杂,白泽将皇帝的安全交给江之淮牵头负责。江之淮暗伏了精英军队,将两拨隐在暗处的刺客都拔了出来,而且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丝毫未曾惊动游客。刑部押去审问,既有晋王、齐王余党,也有武阳侯苏枕藉的忠仆。
十九岁的少将军江之淮英姿飒然,领军的七次战役,场场都胜得漂亮,是沅京炙手可热的新贵,引得几名千金小姐托丫鬟送来锦书,把江之淮闹了个大红脸。白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陛下可考虑为临月公主和他赐婚。公主明慧秀美,江之淮君子端方,实乃良配。”
临月是皇帝的妹妹,赐了婚,江家就彻彻底底和皇帝绑在一起了。皇帝凝神看白泽,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在为朕的江山着想吧,可是,苏老爷子被处斩那句:“你是……”他想说的,是什么?
你是来为先帝复仇的?你是来谋朝夺位的?苏老爷子死前惊笑,到底窥破了何种秘辛?
皇帝万念纷沓,江之淮为他取来梨花图的评论,共有十余封,他一封一封看完,自觉题跋笔锋苍劲,必然男儿手笔,但仍有书生把他当成胸有沟壑的奇女子,写来多情的诗句相和,可大多泛泛而谈,惟有署名为阿南的秀丽小楷使皇帝手一顿。
白泽道:“臣可说不了她这般精准。”
江之淮的人找来阿南,是个四品文官的女儿,十五岁,清丽,聪慧,家风纯正,发髻一支白玉钗,钗头一线幽绿。她知道自己欣赏的人是皇帝,落落大方地婉拒了,她说自己善妒,做不到和人共事一夫,历史上是有崇尚一夫一妻,并身体力行的帝后,但是——
阿南说:“因人而异,小女自叹弗如。”她向皇帝行礼,“趁还只是欣赏您,而不是倾慕您,请允小女离去。”
对这样的女子,珍惜她的方式,是尊重她。尽管明知,再碰不着另一个知己若此的女子了——话是说得满,可皇帝确定。
一生还长,但不过如此这般了。
皇帝久久地看阿南走开,目光转回梨花图,阿南,朕若早点认识你,会怎样?
但朕在早些时候,绘不出让你懂得的梨花图。
白泽看破皇帝的心思:“确实是让人钟情的女子,真遗憾。”
是真的遗憾,阿南。若能相逢于我对情爱尚有期许时,多好。而今我已拿不出一个像样子的我给你。
时隔多年,事已至此。
皇帝和阿南毕生都保持了君子之交,初相识的两年后,阿南嫁了人,夫婿年轻俊朗,一表人才。皇帝十分喜爱他们的小女儿,晋封长歌公主。皇帝其时尚无子嗣,便将她看作长女,民众遂多以长公主相称。
无法和想要的人相守,和谁在一起,区别不大。皇帝自认想通了,回宫就宣布迎娶温尚书的女儿温如曼,立为皇后。三个月后,他又纳了海防凌总兵的小女和左都赵御史的幼妹等人,后宫规模不大,但家世都不俗,是让皇帝如虎添翼的狠角色。
大婚第二日,皇帝便忙着处理政事,她们都贪慕虚荣,求仁得仁,他不感到内疚。温皇后仗着新婚燕尔,娇嗔了两句,被皇帝明示:“你要荣华富贵,朕给了,别的就不要想了。”
温皇后呆住了,她是不如夜雨美,但已算一等一的美人,皇帝却殊无怜爱,令她费解。民间多有隐语,说皇帝有龙阳之好,白泽是他的禁脔——这是真的?
温皇后思来想去,决定曲线救国。太后状如疯妇,是禁宫说不得的禁忌,但她毕竟是皇帝的生母,自己不计沉闷,多和她待一待,兴许就能感动皇帝,给个笑脸。
温皇后精挑细选了礼品去探望婆母,宫人面露难色:“太后娘娘状况不够好,时有伤人之举,圣上下旨常人不得接近。”
皇后粉面含霜:“本宫不是常人。”
皇后大骇,在她听来,太后言语毫不晦涩,直白地指出了一个事实,大夏两代帝王,均对白泽王怀有偏狭的爱。
皇后在荷花池边截住白泽,软中带硬地示意,自己是堂堂正正站在皇帝身边的第一人,而他是见不得光的宠臣,既无出头之日,为何还不识趣离开?
白泽居然笑了,极轻,极淡地问:“皇帝身畔的第一人,能有个不那么泯然众人的说法吗?”
皇后怒意顿生,刚想发作,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密密麻麻爬满后背,迫使她下意识地转过脸,五步之外,站着她的夫君,大夏朝的嘉远皇帝。
皇后心一紧,皇帝漠然,对着空气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