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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杯酒(第10页)

毓秀园四角鬼魅般闪现数条人影,皇帝字字斩金断玉:“承影卫把人变哑巴的手艺失传了吗?”

皇后惊恐万分,皇帝的笑声像最锋利的刀,伴随着血糊哧啦的一响,扎进人心:“去看看太后吧。”

绝望如潮水向皇后涌来,皇帝的声音很冷:“你的言辞实在不像大家闺秀,若废了你,你还能站在朕身边吗?”

皇后的五脏六腑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得粉碎,而肇事者云淡风轻,对白泽道:“来试试刚送到的碧螺春,不比凤凰单枞差。”

他为了白泽王,连自己的母亲都能毒哑。皇后杵在荷花池边,泪流满面。父亲告诫过她,皇帝深得白泽真传,早不是在龙椅上坐得岌岌可危的少年帝王,你千万不可乱说话。

皇后抚住心口,在残荷的腐烂气味里,四顾苍茫。良久,她对着水面,将发髻整得一丝不苟,做回不可方物的大夏皇后。

哦,我的夫君,若我已爱上你,将多么不幸。

皇帝为白泽倒茶,茶香袅袅,他愁眉不展,两淮盐政不振,京畿水利营田亦有隐忧……天下归心,然百废待兴,白泽请辞的话遂吞回肚中,举荐了数人,自己亦任繁任艰,对皇帝忧心的方方面面力加整治。

有一日,白泽督导河渠疏浚将归,皇帝在金思阁备宴相迎。小林来找皇帝,见面就跪,恳求皇帝放白泽走,头磕得砰砰响:“陛下,王爷油尽灯枯了,求您别再拦他了……”

小林是白泽雇来照料夜雨起居的小仆,她说云初二十九年,白泽为先帝挡下的那支箭毒未解,被判定只剩一年可活,遂修书禀明先帝,准予他周游列疆,不再折返沅京。所幸吉人自有天相,白泽途经江南,得遇世外高人,体内剧毒大有缓解。高人敦敦相告:“好生待之,或许不止再活三年。”

“陛下,这两年多,王爷就靠承影卫们输送的真气一时时撑着,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了……”小林忍了又忍,哭了出来,“陛下,王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求您了,放他走吧!”

我当来日方长,能够耍尽手段强留你,怎料你已去日无多。

嘉远十年春,皇帝下诏,称秦鹤壁自任己见,邪佞日进,“征利、拒谏、怨谤”等数罪并罚,革去白泽王封号,从重发往塞北效力赎罪。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以卫国公、钦国侯等三朝元老为首的数名重臣恳请皇帝收回成命,皇帝勃然大怒:“你们是在逼朕逊位吗?”

求情的人称不上太多,千里当官,只为吃穿,但白泽秉持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触及众臣的切身利益,自然对其人不喜。父母官嘛,事要做,钱要挣,他却搞天下为公的一套,阿弥陀佛,快走快走。

白泽如一泊水波不兴的湖,环顾四周:“多谢。”

禁宫的天色就如同皇帝的心,深晦莫测。退朝后,太极殿门前,跪求对白泽网开一面的重臣多了十余名,法不责众,站队要紧。皇帝听完长篇大论,悠悠发问:“若你们是朕,敢留他吗?”

朝臣嗫嚅,他们对白泽之心,同等两难,既担心他反,亦担心他走。兵部侍郎杨敬亭硬着头皮道:“塞北实在是苦寒,王爷他……”

皇帝道:“改到江南行吗?养个老,顺便赎个罪,朕瞧着这日子甚好。”

白泽离京当日,长街挤满自发送行的吏民。他身披重黑披风,乌木发环束发,意态从容,恍若当年受封白泽时,那个挑灯踏歌的尊贵王爷。

白泽离京第三个月,禁宫的红莲疯长。朝堂上,皇帝拆开一封由驿馆快马加鞭送回的信函,淡淡道:“他前天晚上病逝了。”

许是病逝,许是被暗杀,但皇帝的态度很鲜明:白泽不可留。不可留在身边?不可留在世上。这两种猜测,人们倾向于后者,白泽和皇帝的博弈,终是后来者居上,赢得果决。

大夏朝历史上,嘉远帝路之北是公认的圣主,史学家皆盛赞他文韬武略,执政宽猛相济,本朝正是从嘉远时期,进入国力最强盛,领土势力最广,民众最富庶的黄金九十年,史称明嘉之治。“明”是盛赞皇帝为政英明,可昭日月。

皇帝对白泽赶尽杀绝的做法,史书上不着一词,显然持有保留态度。飞鸟尽,良弓藏,忠诚良将亦对皇帝的作法心寒齿冷,好在白泽死后,皇帝有所醒悟,为他在京郊立衣冠冢,遣百官祭祀,并恢复其封号,还将鹤壁改为鹤璧,诏书极力褒赏。

他是先帝的白泽王,但他更是朕的……肱骨之臣,朕要叫他,鹤璧。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尔公尔侯,其人如玉。他是帝国的稀世之璧。

嘉远十一年,有巨贾出海,信誓旦旦称白泽还活着,百越之地某户大族嫁女,他是衣衫朴素的过路客,讨了一杯水酒,说要沾点喜气。

人群中,那人黑眸如星,笑容和煦,正是巨贾有幸见过的白泽王。莫非,他真如民间传言,使了金蝉脱壳之计?在江湖之远,挥洒自得,做回游侠。

皇帝先发制人,似已除掉心腹大患,但群臣私下都在交流着白泽未死的消息,功高盖主,然则全身而退,本朝仅此一人矣。

“哎,朕还是斗不过他吗?”皇帝放下书卷,探头看了看殿外的天色,语气轻松,“朕不服。”

夏末秋初,皇帝取代中军参将岳荣昌,亲赴百越平南蛮之乱。朝臣心知肚明,皇帝是在借机查找白泽王,他连盔甲都特意选了白泽王的旧物,既在讨口彩,亦在宣告:“你的东西都是我的了,即便你活着,也夺不走了。”

皇帝将南蛮收拾得服服帖帖,大捷还朝,群臣又是一通歌功颂德,见他没带回白泽,都很庆幸:“杀他不忍,留他不安,互不相干最好。”

太极殿明灯如莲,皇帝用白泽赠给他的青花杯喝茶,沉吟道:“朕声势浩大,打草惊蛇了,下回要出其不意。”

从这一年起,皇帝频繁御驾亲征,征西平辽克北狄,机智有谋,战绩卓越,被后世尊为武宗。

征战之余,皇帝亦未放弃暗寻白泽,然而,白泽始终踪迹全无。嘉远十五年,西戎边境遭外敌入侵,皇帝再次奔赴前线。

边关夜凉,皇帝睡不着,掀帘出帐,在军营里漫步而行。月光如霜,星子大而疏朗,令他想起好多诗词,陆游的,辛弃疾的,铁马冰河入梦来,男儿到死心如铁,都是幼年在父皇的御书房见过的,一见如故,忘不了。

也随之想起了好些关于御书房的往事,该记得的,都记得,该忘记的,也都记得。夜风吹起战袍,大夏朝第八代帝王嘉远皇帝走在边陲的月下,不期然和小林重逢。

小林是承影卫的一员,她谨遵白泽的遗言,每逢皇帝离开禁宫,即暗自护驾,这次混成军营的马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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