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雅意,朝臣焉能不捧场?当天,慈宁殿的梅花都很识相,全情怒放,如火如荼。
皇帝和江之淮等武将商议筹办军需,一行到得晚。皇帝信步走进梅林,一眼望到白泽,他在梅树下饮酒,见皇帝来了,遥遥举杯,展颜而笑。
弹琴的女子深绿色裙裾,眉目端庄,妆容高贵。一曲已终,皇帝拊掌赞她弹得好,户部尚书连忙介绍是他的长女温如曼,太后颔首道:“寂寥雅逸,妙不可言,赏。”
宫人端来绸缎珠钗相赠,那边厢,海防凌总兵的小女一幅雪梅图已成,羞答答地捧给皇帝,盼他指点一二。
拼美色,比家世,展才艺……皇帝明白了,太后是在借机考察高门之女,为他张罗婚事。
难得像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般,赏赏花,弹弹琴,生生被太后搞砸了。皇帝愠怒落座,左都御史赵宇清的幼妹默不作声,倒上一杯酒,皇帝端过,一饮而尽。
满园莺莺燕燕,娇憨的,俏丽的,秾艳的,华贵的,温婉的,应有尽有,但谁能和夜雨比?她美得干净又孤傲。皇帝向白泽望去,他斜靠亭柱,微闭着眼,似倦似惘,在想夜雨吗?
宴罢,太后向皇帝力荐温如曼等三人,他已到大婚的年龄,这三位女子系出名门,皇帝与之联姻,地位会更牢固些。皇帝低眉看太后,笑得讽刺:“恭喜母后,为朕想出了壮胆好办法。”
太后反问道:“这不好吗?”
婚姻仅仅是用来摆脱现状的吗,皇帝眉心微蹙,广袖一拂,掉头就走。
皇帝动了怒,太后置若罔闻,频频约温如曼等人禁宫弹筝品茶。皇帝向她请安,颇见着了几回,太后感叹:“哀家年轻时,尚不如她们几个品貌出众。”
皇帝厌倦至极:“全都庸脂俗粉,不如夜雨。”
夜雨已逝。
皇帝一愕,太后冷哼道:“你真相信他是为了给一个女人报仇,才搞出这许多肆意妄为的名堂?你是不知道,他和先帝……”
白泽为先帝路永宁大业鞠躬尽瘁,事成功退,这段君臣情深的佳话,被世人津津乐道,编排出各种传闻。皇帝十二岁时,已悉数看完先帝遗留的画本,遂微服出宫购买,有小贩向他推荐一部名为《御街停》的话本,说是市面上最时兴的足本。
《御街停》的封皮很雅致,金丝绣了两只交颈的鸳鸯。不,细看均是雄性的鸳,封底印了一行小字:饮世间最醇的美酒,睡世间最美的女人,还最锋锐的刀剑入鞘,让那人日复一日枯坐御椅,追思难忘意难平。
九五之尊怎可任人妄言?整个故事背景被搬去了前朝西域小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影射云初帝和白泽王之间“不为人知的深情”。皇帝花了大价钱买回一部,废寝忘食读完,束之高阁。
文人用词露骨,如亲临寝宫便罢了,连太后都煞有介事,皇帝盛怒,太后犹在喋喋不休:“白泽王喝茶,用的是一把朱泥壶,那是你父皇赏赐的,枫溪的泥,宜兴的窑,名师蒋天白手制,天下无双。你想想,云初三十年距今多少年了?他还在用那把壶……”
太后极尽细致,一力要使皇帝相信,白泽拿夜雨当幌子,以掩盖惑乱君心的实质,从前是先帝,现今是皇帝。此等妖孽,比妲己更可恨,他意在鹊巢鸠占,而非江山倾塌,野心更大。
太后自梅花宴后,对皇帝大婚逼迫日甚,叨扰了他一年多。这日竟昏了头,直接抨击两代帝王荒**无道,皇帝直视她:“母后是在将皇考比作商纣了?”
太后身子一僵,额上冒出冷汗,皇帝森然一笑,对她低声道:“我杀了生身父亲,你以为我不敢再杀母亲?”
太后瞪大眼睛,双手捂耳,爆发出旁若无人的痛号。皇帝不胜其扰,扬长而去。
嘉远九年夏,大夏朝的郑太后疯了。
她两眼空洞,缩在一角,不论谁走近,她都吓得牙齿咯吱乱响,双手乱挥:“不是我的主意,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白泽捧了一副棋去找太后。慈宁殿的宫人都看见,太后一见他,面上血色顷刻褪尽,抖索得更厉害。
白泽不说话,支开棋盘,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顾自对弈一盘,垂手而立的宫人脊背的汗凉了一层又一层。
太后怔忪半晌,一点点挪过来,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它应有的去处。白泽两指捏着棋子,饶有兴味地望着太后,笑了一笑。
第一次相见,是在云初二十六年,先帝和白泽在金思阁午膳,包厢外,一老一少在下棋,一圈人在观战。老者人称张五爷,被奉为京师棋圣,但少年棋艺出乎意料的高明,饶是张五爷每一子都落得谨慎,仍被少年连胜两局。
三个月后,长洲刺史的小女儿被迎进宫,封为淑仪。第二年春天,她诞下皇四子路之北,升为贵妃。再然后,是太后。
云初二十九年,先帝路永宁在御驾亲征的途中,跟游历四方的张五爷重逢。张五爷一坛御赐宫酿下肚,醉醺醺地说了实话。郑氏女的棋艺是不俗,但要胜张五爷不易,便以重金相酬,精心设计了那场对局。
夜风冰凉,先帝路永宁走出驿站,背着双手,仰头望向云天深处,望了很久,说:“但是那样的相遇,朕很喜欢。”
郑贵妃机关算尽,亦未得到她想要的皇后之位,心灰意冷,难耐寂寞,和晋王有染,怀有身孕后,两人起了毒害先帝的心。
先帝日常用的饭菜、酒和茶都有人试毒,但漱口水不在其列。漱口所用的食盐就存放在寝宫里,方便随时拿取,毒便下进食盐里。先帝暴毙,太医虽疑心与中毒有关,但有太后梗着,查不出究竟。
白泽对先帝的死因存疑,无论客居边关或江南,从未放弃查探,寻到不少线索。回宫后,藉太医为他诊断的机会,将当年太医院的手札翻阅得仔细,此番捧棋而来,循循诱之,证实推断无误。
郑贵妃和晋王约定,她要当大夏朝的皇后。晋王指天发誓,但事到临头,郑贵妃反悔了,她思前想后,笃定晋王的誓言是在稳着她,弑兄娶嫂的流言,谁愿揽上身?再说,皇后算什么,后宫的女子,当到太后才安全。儿子路之北既已七岁,为何不让他坐大位?
诡谲的月夜,郑贵妃扶路之北称帝,升为太后。晋王遭受当头棒喝,和她反目。虽然坐天下的是亲生儿子,但晋王正当壮年,怎肯善罢甘休?
太后心虚,对晋王颇防范。当她嗅到他要夺走江山的征兆,召回白泽。晋王不会杀皇帝,但会杀了她,她确定。她必须让晋王和白泽恶虎相斗。
皇帝九岁时,便通过盘查,证实母后和皇叔晋王的隐情,所以后来当他被刺,内应对晋王说“太后和皇上单独说了说话,皇上在斟酌”。单独说什么呢,自是父子血缘了,晋王深信皇位将留给自己,遂放下屠刀,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