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不承认那是怕。是刚才在朝堂上太用力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用力到牙关发酸。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厉害,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横冲直撞。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很凉,木头的纹理清晰而粗粝,硌着额头的皮肤,有点疼。他用这种疼痛把心跳压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平复了。
他睁开眼,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开始批折子。
和往常一样。蘸墨,落笔,写“准”字,写“阅”字,写“着内阁议处”。字迹工整,笔锋稳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批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在朝堂上处置王御史和八皇子的时候,沈砚舟站在大殿下方的位置,什么表情?
他想不起来了。
他当时太专注于说话,太专注于控制自己的声音和表情,太专注于在群臣面前保持一个“天子”应有的威仪,以至于没有去看沈砚舟。
一次都没有。
凌烬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拢,变圆,变重,然后落下去,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墨渍,把“准”字的最后一笔糊住了。他盯着那块墨渍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纸团落在纸篓里,弹了一下,滚了两滚,碰到了昨天晚上扔进去的那张纸。两张纸团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篓最底层。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御书房里很安静。蜡烛已经换了新的,火烧得很旺,火焰是蓝色的,外围包着一层金黄。灯罩里的飞蛾换了一只,比昨天那只小一些,翅膀是灰白色的,扑腾的力度也比昨天那只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力气已经不太够了。
他闭着眼,听着飞蛾扑腾的声音,听着蜡烛燃烧的声音,听着更漏的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压不住他脑子里的那一个念头——
他在朝堂上处置了八皇子,除掉了最后一个可能威胁皇位的人,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争了。
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朕终于安全了”,不是“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头”,不是“从今往后朕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他想到的是——沈砚舟看到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样子,会怎么想?
会欣慰吗?会担心吗?会觉得他长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帝吗?还是会觉得他变得太快了,快到这个曾经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凌烬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个答案。
他只知道,不管沈砚舟怎么想,他都回不去了。他不能再像八岁时那样,拽着沈砚舟的衣角说“您能多待一会儿吗”。他不能再像九岁时那样,趴在沈砚舟膝盖上撒娇。他不能再像十岁时那样,把脸埋在沈砚舟胸口听他的心跳。
他是皇帝了。
皇帝不能撒娇,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和发颤的手。皇帝必须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扛不住的样子。
包括沈砚舟。
凌烬把胸口的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钥匙很小,很凉,贴着皮肤的时候会慢慢地和体温融为一体,不再那么凉,但也不会变暖,始终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温度。
他把钥匙塞回衣领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那天晚上,沈砚舟来了。
和往常一样,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看。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头发用木簪束着,简简单单的,和御书房里雕龙画凤的摆设格格不入。
凌烬没有抬头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问出那个问题——“师尊,你今天在朝堂上,有没有觉得朕变了?”
他怕沈砚舟说“变了”,也怕他说“没变”。
所以他低着头,批折子,批折子,批折子。批得很快,快到字迹都有些潦草,平日里工工整整的小楷,今天写得有些歪斜,横不平竖不直,像是在赶时间。
沈砚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安安静静地坐着,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但凌烬总觉得今天不一样,空气比平时重,烛火比平时暗,连更漏的水滴声都比平时慢。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哪里不一样——是距离。
他们的距离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