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抱着那件揉成一团的袍子,走在廊道里。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金灿灿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他没有拂掉,就那么扛着那片叶子走了一路。
叶子太轻了,风一吹就会掉,但在他扛着的这段时间里,它就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占着一个位置。
回到寝宫的时候,肩上的叶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走到了没有银杏树的地方,没有了来源,自然就没有了新的叶子落下来。
他把袍子放在床上,铺平,用手把褶皱抚了抚。袍子是玄色的,很深的黑,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才能看出不是纯黑,而是带着极深极深的青,像冬天的夜空。衣料上有细密的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暗纹的云纹,一朵一朵的,若隐若现,像是藏在黑夜里的云。
衣领内侧有一根头发。不长不短,不是很黑,是那种墨里带一点灰的颜色,像被时间洗过。不是他的——他的头发更细更软,颜色也更黑。
凌烬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很细,微微弯曲,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泽。他把头发绕在指尖上,绕了三圈,然后松开,头发慢慢弹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他把头发夹进了书里。
不是沈砚舟昨晚看的那本书——那本书已经被福安送回沈府了——是他自己床头的一本诗集,翻到最后一页,把头发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合上书的时候,头发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嵌在泛黄的书页里,像一道细细的伤痕。
宫女来催了三次,他才开始更衣。
龙袍已经改过了,肩线收了一些,袖口也短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垮着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穿戴整齐,头戴朝冠,身穿龙袍,腰系玉带,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妥帖。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青黑被粉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了三秒,转身,走出了寝宫。
朝会上,王御史又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上折子,是直接在朝堂上当面向凌烬发难。他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臣听闻昨日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深夜,彻夜未眠。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勤于政事,是天下人之福。但陛下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可过于操劳。尤其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往沈砚舟站的方向瞟了一眼,“不可轻信身边人之言,以致夜不能寐。”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凌烬的反应。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装得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王御史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表面上是在关心皇帝的身体,实际上是在说——“陛下之所以熬夜,是因为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让陛下不得安眠。”
这个“有人”是谁,不用明说,所有人都知道。
凌烬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姿态很放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王卿关心朕的身体,朕心甚慰。”凌烬的声音不大,但大殿太空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地跳出去,“不过朕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知道王卿听说过没有?”
王御史愣了一下:“臣不知陛下指的何事。”
“朕的毛病是——”凌烬换了个姿势,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王御史脸上,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只蚂蚁,“朕不喜欢别人教朕做事。”
王御史的脸一下子白了。
“上次你上折子弹劾沈卿,朕没说什么,不是因为你说的对,是因为朕觉得,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本分,说错了朕不怪你。”凌烬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孩子讲道理,“但今天你在朝堂上说的这些话,朕不爱听。”
王御史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失言,陛下恕罪。”
“你没失言。”凌烬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故意的。”
殿上鸦雀无声。有人额头开始冒汗,有人已经准备好了要跪下去求情,有人在心里盘算自己和王御史有没有过从甚密的往来。
王御史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衣袍的下摆簌簌地抖着。
凌烬看了他几秒,然后看向群臣。
“传朕口谕:王御史妄议朝政,混淆视听,着即贬为县丞,三日内离京。其八皇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在发抖,扶着笏板的手在抖,连带着笏板都在轻轻颤动。
“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八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内侍已经走过来了,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他的靴子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岸上徒劳地挣扎。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八皇子已经被拖出了大殿,王御史也已经被人扶下去了。
凌烬坐在龙椅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数节拍。没有人知道他在数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退朝后,凌烬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