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还是那张御案,椅子还是那两把椅子,他坐的位置和沈砚舟坐的位置之间的距离,连一寸都没有变过。可他觉得沈砚舟坐得比以前远了。远到他伸手够不到。
不是沈砚舟移动了位置,是他自己不敢伸手了。
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凌烬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手腕很酸,写字写太多了,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中指的第一个关节磨出了一个红红的印子,笔杆压出来的。
沈砚舟把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
不是折子。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朵云。沈砚舟的标记。信封鼓鼓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边角有些磨损,像是在哪里揣了很久,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
凌烬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他问。
“你看。”沈砚舟说。
凌烬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信纸,是一沓纸。每一张都折得很整齐,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纸上的字迹不是沈砚舟的,是各种各样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楷书,有的是行书,有的甚至用的是白话,说得颠三倒四的。
凌烬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的,说沈砚舟在江南赈灾的时候救了几千条命,当地的百姓给他立了生祠,他让人拆了,说不许立。
第二张,说沈砚舟在西北边防的时候,用自己的钱给士兵添置冬衣,三万人,每人一套,花了十几万两银子,没有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第三张,说沈砚舟在朝堂上替一个被冤枉的官员翻了案,那个官员已经被判了斩刑,刑部和大理寺都定了案,沈砚舟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找到了新的证据,把人从刑场上救了下来。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凌烬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越慢。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发现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沈砚舟。
他以为沈砚舟是权臣,是杀伐果断的冷血之人,是那个为了替他扫清帝路可以毫不犹豫杀人的刽子手。可这些纸上写的,和“刽子手”没有半点关系。救百姓,救士兵,救被冤枉的官员——沈砚舟做的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信里有一张纸是沈砚舟自己写的,字迹凌烬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纸上的内容不是叙事,而是一段话。
“为师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是要你知道——我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杀人是因为该死,救人是因为该救。你将来要评判一个人,不要只看他做了什么,要看他为什么做。”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慢,墨迹很重,笔锋比平时钝,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艰难。
“你问过我,有没有事瞒着你。有。但瞒着你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等到了那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你。在那之前,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凌烬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嗯”,“来了”,“不走”,“我不是在护你,我是在看着你”,“你不是”。每一句都是真的。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甚至很少有完整的句子。但那几个字,每一个都是真的。
凌烬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的浆糊干裂了,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锁进抽屉里。因为这一次,他不想藏起来。他想放在一个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每天看到,每天记得——记得沈砚舟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刽子手,记得沈砚舟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记得沈砚舟在等他长大。
等到了那一天,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
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砚舟。
沈砚舟也在看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空气照得暖暖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是极小的星星,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从这个人的鼻尖飞到那个人的眉梢,从这个人的睫毛落到那个人的肩膀。
“师尊。”凌烬说。
“嗯。”
“我等你。”
三个字,很轻,但御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三个字有了重量。它们落在桌上,落在烛台上,落在沈砚舟的肩上,沉甸甸的,像是承诺,又像是交付。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凌烬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缓慢的东西,像是一棵树在年复一年的时间里慢慢长出了新的枝桠。
蜡烛烧到了最后,火焰跳了跳,熄灭了。御书房里暗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