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把茶碗放下,从抽屉里拿出沈砚舟的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都看了好几遍,看到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又模糊。有些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连笔画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右上角有一滴墨渍,折痕的位置在三分之一处,信纸的边缘有毛边,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锁上抽屉,摸了摸胸口的钥匙,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很浓,浓到有些发腻,像是一把桂花被碾碎了泡在水里,香气浓得发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夜色里看起来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他站在窗前,想着王御史折子上的那四个字。
孤家寡人。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浓的时候呛得人想打喷嚏,淡的时候又像是要断了。花香和夜色混在一起,把整间御书房填得满满当当的,却填不满他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那里缺了一个人。
那个人今天没来。
凌烬没有问福安沈砚舟今天为什么没来。他不会问。问了就显得他在等,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等。但他知道自己在等——从下午就开始等了。批折子的时候等,吃饭的时候等,连去净房的时候都在等。等的过程中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快得惊人,一眨眼就从午后跳到了黄昏;有时候慢得发指,一盏茶的功夫像是过了一整天。
他从窗户边走回来,坐回御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写字。
写的是沈砚舟教他的第一首诗。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写到“远行客”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把“行”字的最后一笔糊住了。他盯着那个糊掉的“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重写,继续往下写。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写到“冠带”的时候,他想起了沈砚舟穿朝服的样子。沈砚舟穿朝服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是那种“合适”的好看——朝服穿在别人身上是衣服,穿在他身上是铠甲。绛紫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步一摆,不急不慢。
凌烬的字越写越慢,越写越乱。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已经控制不住了,“苦”字的最后一横拖了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滑出纸面。
他放下笔,看着这张写得乱七八糟的字。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纸团落在纸篓里,弹了一下,滚了两滚,停在了最上面。宣纸很薄,揉皱了之后展开会有很多细碎的折痕,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平整。
他不想写了。
他把笔架上的笔一支一支地取下来,擦干净,挂回去。取了七支,挂了七支,有一支的笔尖分叉了,怎么都聚不拢。他换了一支,还是分叉的。又换了一支,这支是好的。他把那支不好的放在旁边,打算明天让人修一修。修不好就换新的。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像一个真正的皇帝应该做的那样。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御书房里很安静。蜡烛烧久了,烛芯会变长,火焰会变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灯罩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在琉璃上,一下又一下,发出脆弱的、执拗的声响。远处有宫墙外的更夫在敲梆子,一慢两快,梆、梆梆,梆、梆梆,声音闷闷的,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睡着。
他在等。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人走进来,等他坐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因为那个人说过“来”。
沈砚舟说过的每个字,他都记得。
门被推开了。
凌烬没有睁眼。
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靴子踩在金砖上,步幅比常人略大,左脚的落点比右脚靠前半寸——这个细节他注意了很久,久到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落在眼底的青黑上,落在嘴角那个没有藏好的、微微上扬的弧度上。那目光不重,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轻飘飘的,但落在皮肤上的瞬间,那里的温度就会升高一点。
一件外袍披在了他身上。
带着松木香,带着夜风的凉意,带着那个人的体温。袍子很大,盖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衣料很厚实,压在身上有一点分量,像是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