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之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动作很稳,表情很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的手心在出汗,笔杆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在他松开手之后,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晚上,凌烬一个人坐在寝宫里,把那份关于宋衍的旨意的底稿翻了出来。宣纸已经有些皱了,墨迹干了之后颜色发暗,那个“擢”字的最后一笔写得特别重,笔画粗了一圈。
他看着自己的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道旨意,费尽心机,既想示好又想试探,既想拉拢又想保留距离。沈砚舟只用了四个字就把他所有的算计都堵了回去。
“他是他自己的人。”
凌烬把那道底稿叠了几叠,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沈砚舟的信放在一起。宣纸很薄,叠起来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塞在抽屉的角落里,被檀香木的抽屉壁硌着,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他关上抽屉,上了锁,摸了摸胸口的钥匙。
沈砚舟回来的第七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王御史又上书了。
这一次不是弹劾沈砚舟,是弹劾凌烬。罪名是“宠信权臣,疏远谏臣”。折子里写得很直白:陛下对沈砚舟言听计从,对御史台的谏言置若罔闻,长此以往,朝中将无敢言之臣,陛下将成孤家寡人。
凌烬看完这份折子的时候,正在吃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折子放下,把桂花糕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福安。”
“老奴在。”
“王御史这几天见过谁?”
福安犹豫了一下:“回陛下,王御史前日去了八皇子的府邸。”
凌烬的动作停了一下。
八皇子。他的八皇兄。那个夺嫡失败后夹着尾巴做人的八皇兄。他以为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停了,没想到还在暗处活动。而且动得很聪明——不自己出面,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王御史的折子表面上是在骂沈砚舟、骂皇帝,骨子里是在帮八皇子试探风向。
如果皇帝因为这份折子处置了沈砚舟,说明皇帝和权臣之间有裂痕,可以离间;如果皇帝处置了王御史,说明皇帝容不下谏臣,可以扣帽子。两头都是赢,怎么走都不亏。
凌烬把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孤家寡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孤家寡人。这个词用得真狠。狠不是因为毒,是因为准——它精准地戳在了凌烬最怕的东西上。
他怕孤独。
从小就怕。
在宫里的时候,怕一个人待着;母妃去世后,怕一个人待着;沈砚舟不在的那些夜晚,也怕一个人待着。只是他从来不承认,不承认,就可以假装不怕。可王御史把这四个字写在了纸上,白纸黑字,想不承认都不行。
凌烬把折子放到左手边,和之前那些弹劾折子摞在一起。
“王御史的折子,留中。”
“陛下,不处理吗?”
“不急。”凌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味比平时重,“让他再跳几天,朕想看看他背后还有谁。”
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凌烬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端着那碗凉茶,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秋天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太阳就沉到了宫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伤口上凝固的血,又像蜡烛燃尽前最后的一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父皇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在御书房接见大臣,凌烬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父皇说了一句:“为君者,注定孤家寡人。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站得太高了,没人敢站到你身边。”
那时候他不理解。他觉得父皇有很多人陪着——有皇后,有妃嫔,有大臣,有内侍,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现在他理解了。
站在最高处的人,身边是空的。不是因为没有人,是因为那些人站在下面,站在够不到你的地方。他们能看到你,但你不能靠在他们身上。
除了沈砚舟。
沈砚舟是唯一一个敢站到他身边的人。不是站在下面,是站在旁边。和他隔着一张御案的距离,不远不近。那个距离,刚好够他伸手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