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要出门?”
“嗯。”
“去哪?”
“沈府。”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应了一声退出去准备了。凌烬站起来,把狐裘的领口拢了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了一瞬,转身走了出去。
从皇宫到沈府,骑马要小半个时辰。凌烬很久没有骑马了。登基之后,出行都是坐轿,前后簇拥着侍卫和内侍,走哪都有一大群人跟着。今天他只带了福安和几个侍卫,换了便装,轻车简从。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白,但握得很紧。雪后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小坑,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雪。马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像是也在享受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沈府的门房看到凌烬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跪下磕头。凌烬没让他磕完,把缰绳扔给福安,大步走了进去。府里的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大门到正厅,从正厅到书房,从书房到后花园,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无数遍,每一块砖他都踩过无数遍。他走得很快,快到门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管事嬷嬷从侧门跑出来,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慌,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大人呢?”凌烬问。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大人……大人在后园。”
凌烬没等她说完,就往后园走了。后园在沈府的最深处,是他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池塘,夏天开满了荷花,冬天结了冰,光秃秃的。池塘边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他小时候经常在那里写字,沈砚舟就坐在旁边看书。
沈砚舟坐在亭子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厚袍子,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没有束冠,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了一下,有几缕垂在肩侧。面前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杯子里的酒已经喝了一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山川志》,翻到了某一页,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远处,落在结了冰的池塘上,落在光秃秃的柳树枝上,落在雪地上那些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上。
凌烬站在亭子外面,看着沈砚舟的背影,有些意外。他从没见过沈砚舟喝酒。沈砚舟不喝酒,不嗜茶,不嗜任何东西。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大年初一,坐在冰天雪地里,对着一池冻住的荷塘,喝闷酒。他走过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很响。沈砚舟听到了,没有回头。
“来了?”沈砚舟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像是在御书房里问他“今天折子多不多”,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凌烬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低一些,慢一些,尾音没有收干净,像是喝了酒之后声带变懒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才说出来。
凌烬在沈砚舟对面坐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到腿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狐裘垫在屁股底下,凉意才减轻了一些。沈砚舟看着他垫狐裘的动作,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就不见了。
“师尊一个人喝酒?”凌烬问。
沈砚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凌烬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他喝酒喝得很慢,不像有些人一口闷,他是小口小口地抿,每一次只喝一点点,酒液在嘴里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延。
“大年初一,不在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沈砚舟放下杯子,看着凌烬。他的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白上有一点点红血丝,但不多,瞳孔比平时亮,像是被酒气蒸出了一层水光。
凌烬看着他。“宫里冷清。”
沈砚舟没有说话,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打转,发出细微的淙淙声,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流过石头。凌烬看着那杯酒,忽然说了一句:“朕也想喝。”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凌烬没见过。不是拒绝,不是允许,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长大的人。沈砚舟没有说不给,也没有给,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杯子推到了他面前。
凌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很辣。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食道像是被点着了,烧得他皱起了眉头。他咳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舌头辣得发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不好喝。”他说。
沈砚舟看着他咳,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好喝还喝?”
凌烬没有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不那么辣了,还是辣,但辣过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像是被火烧过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草,苦涩里有那么一点点回甘。
“师尊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凌烬又问了一遍。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雪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石桌石凳都照得发亮。亭子外面的雪开始化了,水滴从亭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在想一些事。”沈砚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