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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第3页)

“什么事?”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目间停留了一会儿。“在想,你今年多大了。”

凌烬愣了一下。“十四。”

“十四。”沈砚舟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十四岁,已经登基一年了,已经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了,已经不需要人护着了。沈砚舟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一次他喝得很快,快到凌烬都没有看清他咽下去的动作,只看到杯子空了,被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年,你就十五了。”沈砚舟说。

“嗯。”

“十五,就不小了。”

凌烬不知道沈砚舟想说什么。他坐在石凳上,狐裘已经暖过来了,屁股底下不再那么凉。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和手里的酒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手里,一个暖得让人想闭眼,一个辣得让人想流泪。他握着酒杯,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杯壁很薄,能感觉到酒液的温度,凉的,和外面的雪一样凉。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朕说?”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亭子外面的雪化得越来越快,水滴声越来越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是一首越来越快的曲子,快到要赶不上节拍了。风吹过来,把亭檐上的雪吹下来一些,细碎的雪粒飘到凌烬的狐裘上,白色的毛上沾了白色的雪,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雪,像是融为一体了。

沈砚舟张了张嘴。就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是福安,在喊“陛下”。凌烬转过头,看到福安从长廊那头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陛下,宫里送来的急报。”福安气喘吁吁地跑到亭子外面,双手把信递上来。

凌烬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砚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沈砚舟问。

“没什么大事。”凌烬站起来,拍了拍狐裘上的雪,“北边有点小动静,朕得回去了。”

沈砚舟也站了起来,把披风系好。“我送你。”

“不用。”凌烬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沈砚舟一眼——那个人站在亭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灰色袍子照成了银灰色。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脸侧轻轻飘着。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凌烬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师尊。”沈砚舟看着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没什么要紧的。去吧。”

凌烬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的脸。阳光把那张脸照得很亮,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走了,可能会错过什么。但他又说不上来错过的是什么,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表情,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某个瞬间。他说不准,但这种感觉很强烈,像是有人在拽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下亭子的台阶,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师尊,明天的折子你来批。”

沈砚舟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好。”

凌烬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亭子里,沈砚舟站了很久。久到亭檐上的雪化完了,久到阳光从石桌的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那壶酒彻底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离开的方向,看着雪地上那一行越来越远的脚印,看着脚印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地填平。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酒,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没有一丝甜味。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一样,凉,苦,什么好滋味都没有。但他还是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滴酒落入口中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很短暂,短暂到他以为是自己醉了。他没有醉。他清醒得很。清醒到能记住凌烬今天穿的是白色的狐裘,能记住他喝第一口酒的时候皱着眉头的表情,能记住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能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明天的折子你来批。”像是在说,我明天还会见你,今天先走了,明天见。

沈砚舟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亭子。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印,然后水印也被风吹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发生过,他记得。他会记得这个冬天的大年初一,记得凌烬从宫里骑马来看他,记得他喝了两杯酒,记得他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但总有一天,他会想好的。

在雪化完之前,在春天到来之前,在那个孩子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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