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爬得很慢,它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只是爬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一片花瓣爬到另一片花瓣,从光里爬到暗处,从暗处又爬回光里。
没有人注意到它。
御书房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批折子,一个在看书,谁都没有往窗外看一眼。窗外的世界和他们无关,窗外的花瓣、月光、小虫,都是别人的事。他们只关心这间屋子里的安静,只关心对面那个人翻书的沙沙声,只关心蜡烛什么时候烧完要不要换一根。
蜡烛烧完了。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根新的。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御书房里重新亮了起来。凌烬在折子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对面。
沈砚舟合上了书,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
“该回了。”沈砚舟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白天的暖意吹散了大半。凌烬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沈砚舟走在他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把外袍脱下来,随手披在他肩上。
“穿上。”沈砚舟说,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凌烬站在廊道里,披着沈砚舟的外袍。袍子很大,盖住了他整个人,从肩膀一直盖到小腿。衣领上有松木香,淡淡的,快要散了,但仔细闻还是有的。他把领口拢了拢,把半张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两个人走在长廊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沈砚舟的影子在前面,凌烬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大不小。凌烬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加快了几步,让自己的影子贴上了沈砚舟的影子。
两个影子合在一起,成了一个。
他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贴着沈砚舟的影子走,走了一整条长廊。沈砚舟不知道,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凌烬。
“到了。”他说。
凌烬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脸上的表情是沈砚舟很少见到的那种,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有说。
“外袍明天还你。”凌烬说。
“不用还。”沈砚舟说,“送你了。”
凌烬愣了一下。这件袍子是沈砚舟常穿的,衣领处有他经常穿才会留下的痕迹,袖口有磨损,不是新衣服,但正因为不是新的,才有那个人的味道、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痕迹。他把这件袍子穿了很多年,穿旧了,穿出了自己的形状,然后送给了凌烬。
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他。
凌烬把袍子裹紧了一些。“谢谢师尊。”
沈砚舟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伸出手,在凌烬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玄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也很快就听不见了,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凌烬站在原地,披着沈砚舟的外袍,摸着被按过的头顶,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整条长廊照得亮堂堂的。凌烬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尽头是黑暗,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黑暗的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走远了,但他的袍子还在凌烬身上,松木香还在领口上,手指的温度还在头顶。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消失,它们会留下来,留很久。
凌烬转过身,往寝宫走。夜风吹过来,但披着外袍,不冷了。袍子很大,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走起路来下摆扫在地上,沙沙沙的,和沈砚舟走路时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不一样,更轻,更软,更像某种独属于他的声音。
他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嫩绿嫩绿的,像是在发光,像是春天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它,让它在这个夜晚亮得像一盏灯。
凌烬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槐树。他想起了八岁那年春天,第一次住进沈府,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这棵小很多,但春天的时候也会发新芽,嫩绿色的,亮晶晶的。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眼,看那些新芽长大了多少,看有没有新的长出来。
那时候他觉得,春天是永远也过不完的。
凌烬收回目光,走进了寝宫。门在身后关上了,把月光关在外面,把春风关在外面,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袍子上的松木香淡淡的,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呼吸。凌烬躺在床上,把脸转向枕头那边,闻着那个越来越淡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明天,沈砚舟还会来。
后天也会来。
也许大后天也会来。
也许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来。
凌烬不知道以后的事,但他知道明天。明天就够了。明天他会醒来,穿上龙袍,上朝,批折子,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说“嗯”或者不说话。那些“嗯”和不说话,就是他全部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