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上次说,等天下太平了,带我去看雪。”
“嗯。”
“现在天下还没太平。”凌烬睁开眼,看着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像是不计后果地付出,明知道落了就会死,还是要落,“但春天来了。”
沈砚舟没有接话。
凌烬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石阶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落在湖面上,漂着漂着就沉下去了。每一片花瓣都有自己的去处,没有一片是多余的。
风大了一些,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凌烬的衣袖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像一只白色的鸟,想飞但飞不走,被线牵着。线的一端在他手腕上,另一端在谁手里,他不知道。也许在沈砚舟手里,也许在他自己手里。
沈砚舟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袖拢了拢。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的手腕,凉凉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凌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衣袖被拢过之后留下的褶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凌烬看到了。他看到的不只是褶皱,还有沈砚舟指尖的温度。那个温度很低,低到几乎没有,但落在皮肤上的时候,那里的温度确实升高了那么一点点,小数点后好几位的那种一点点,不值一提,但真实存在。
他在心里把这一点点记住了。记在那些信、那把钥匙、那根头发、那朵槐花旁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春天的太阳落得早,申时刚过,阳光就变黄了,从金色变成了橘黄色,把整个御花园都染成了暖色调。花瓣在夕阳里变得透明,像是用薄玉雕成的,每一片都发着光。
“该回去了。”沈砚舟说。
凌烬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花瓣。白色的花瓣从衣袍上飘落,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和其他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影子比人亲,肩膀挨着肩膀,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还是隔着三步。但凌烬觉得这三步比之前近了,近到他甚至能听到沈砚舟的呼吸声,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沈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没有伸手。但他知道,如果他伸手,那个人不会躲开。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一些,但表情纹丝不动。他走在春天的夕阳里,走在漫天的花瓣中,走在沈砚舟的目光里,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一个真正的皇帝应该走的那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路的姿势,右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点。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重心在往右边偏——右边是沈砚舟站的方向,他下意识地在往那边靠,靠了那么一点点,不多,刚好够让他的影子贴在沈砚舟的影子旁边。
也许沈砚舟注意到了,也许没有。凌烬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不问,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假装一切如常,就可以在每一个春天的傍晚,和他并肩走过这条落满花瓣的路。
路很长,但走得很慢。慢到花瓣落下的速度都快过了他们的脚步,慢到夕阳在他们肩上停留了很久,慢到这条路像是永远走不完。
凌烬希望它永远走不完。
但路总是有尽头的。御书房的门就在前面,门开着,福安站在门口等着,屋里已经掌了灯,烛光从门口映出来,把门槛照得亮亮的。
凌烬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站在三步之外,夕阳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凌烬以前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心疼,心疼太软了。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棵树在地下的根系,看不见,但撑起了整片天空。
凌烬转过身,走进了御书房。
沈砚舟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春天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花香,带着夕阳的余温,把御书房里的烛火吹得晃了晃,然后安静了。烛火重新站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隔着一小段空白。
那段空白还在,但看起来没有那么空了。像是有人在中间放了一盆花,或者挂了一幅画,或者做了别的什么,总之它不那么空了,不再是一个空洞洞的距离,而是两个人之间刚好够看清楚对方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凌烬坐下来,拿起一份折子,翻开。
沈砚舟也坐下来,拿起那本《山川志》,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花瓣落地的声音,细碎的,轻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堆积。那些声音和屋里的安静混在一起,一点都不吵,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安静了,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只有音符之间的空白,每个空白都是用来听的。
凌烬听了一会儿那些空白,然后低下头,开始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天的蚕在啃桑叶,很慢,很轻,但很确定,每一口都是在吃掉一片叶子,每一次落笔都是在对一个事情做最后的决定。
他在决定很多事情——国家的,朝堂的,别人的。但他决定不了自己和沈砚舟之间那道三步的距离。三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他每次伸手都够不到,近到他每次抬眼都能看到。
也许这道距离不需要被决定。也许它就应该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看清楚对方,又不会靠得太近,近到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凌烬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低着头看书,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
窗外,天彻底黑了。春天的夜晚没有星星,云很厚,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朦朦胧胧的光。御书房的烛光从窗口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亮光,照亮了台阶前那一小块空地,照亮了空地上的几片花瓣,照亮了一只在花瓣间爬行的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