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朔少失父母,长兄养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八,长九尺三寸,目著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责(孟贲,卫人,古勇士),捷若庆忌(庆忌,吴王僚子),廉若鲍叔(齐大夫),信若尾生(古信士)。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
这等书辞,若遇着老成皇帝,定然视作疾狂,抛弃了事,偏偏那武帝童心未泯,好奇心重,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对平阳长公主说道:“这个人竟是毫不掩饰地自吹自擂,朕怕是一个吹牛大王呢!”
平阳长公主笑回道:“陛下不要着急,请往下看,真东西在下边呢!”
武帝埋头又读了下去:
“臣朔以为治世之道,不过有三,则是教也,利也,威也,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使天下望风成俗,昭名化之,此为上策;以名利为饵,以金钱作张弛,推而广之,此为中策;以武力行道,以残暴儆人,顺者昌,逆者亡,此为下策。秦、纣因暴虐而失天下,高祖因宏恩大降而得天下……
武帝掩卷说道:“这人对治国之道还真有两下子呢!”
平阳长公主依旧笑眯咪地回道:“他若是没有两下子,我能给您推荐吗?”
“这倒也是!哎,此人现在何处?”
“在厌次乡下教书。”
“他和大姐怎么认识?”
“他是你姐夫的一个拐弯亲戚。”
“既然这样,速速召他进宫!”
“臣妾斗胆问一声陛下,那东方朔召来以后,陛下将如何待他?”
“待诏公车。”
公车属卫尉管领,置有令史,凡征求四方名士,得用公车往来,不需私费,就是士人上书,亦必至公车令处呈递,转达禁中。武帝叫东方朔待诏公车,显然是有心启用。平阳长公主听了这话,乐颠颠地返回侯府,遣人骑快马径奔厌次,将东方朔召到京都,待诏公车。谁知那武帝醉心于狩猎,不理朝政,东方朔一住便是半年,莫说封官拜爵,连皇帝的面也未曾见上一见。囊资早已用尽,每月的生活费用,全靠从公车处领来的那一小袋米,二百四十个铜钱。应诏来京之时,哥嫂和乡亲们送了一程又一程,盼望自己做个大官,一来光宗耀祖,二来报效国家,而自己也是信心百倍,志在必得,想不到……
这一日,他午休起来,一群侏儒像是刚从外边吃饭回来。满面红光,喷着酒气,叽叽喳喳。这些侏儒他都认得,乃是从全国各地征来的小矮人。专供皇帝玩耍开心的。每月的俸禄也是一袋米,二百四十个铜钱。东方朔一看到他们这个高兴样子就来气,我堂堂的九尺男儿,怎么能和这些人同院为伍呢?我得设法儿吓他们一吓。他一边想一边从屋里跑了出来,冲着那群乐哈哈的侏儒们喊道:“站住!”
侏儒们止步转身,满面狐疑地瞅着东方朔。
东方朔趋前几步,故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问道:“尔等大限已经到了,尔等知道不?”
侏儒们闻言,满面不悦道:“我等活得好好的,你胡说些啥呀!”
东方朔哼了一声说道:“尔等死到临头还不知晓,真是一群蠢猪。”
侏儒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异口同声问道:“汝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从朝廷说起,朝廷要杀你们哩!”
侏儒们大吃一惊:“朝廷为什么要杀我们?”
“为什么?”东方朔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见除了这群小侏儒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在下在宫中听人说了,朝廷把尔等从四面八方召来,名义上是让尔等来侍奉天子,实际上是把尔等召集到一块杀掉。暗昭地弄到后宫的花园里,下鼎煮汤,浇灌花木。尔等想想,尔等既不能做官,又不能务工种田,更不能上阵杀敌,无益于国家,无益于百姓,白白地糟蹋粮食和衣物,要尔等何用?但皇上要是明目张胆地诛杀尔等,恐怕于自己的名声不好,这才把尔等诱骗到宫中来,一个个暗杀了事。”
侏儒们听他这么一说,嚎地一声哭起来,有的哭他的老母,有的哭他的妻儿,有的哭自己命苦。
东方朔强忍住笑,装作十分同情的样子劝道:“有道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死到临头,尔等光知道傻哭有什么用,还不赶快想点办法!”
众侏儒涕泪俱下地说道:“人慌无智,我等有什么办法呀?听说东方先生乃是皇上看中的奇伟之人,先生快想个办法救救吾等这些可怜的侏儒吧!”
侏儒们见他沉默不语,扑地朝他脚下一跪,磕起头来。
东方朔叹了一口气:“不是在下不愿意给尔等想办法,怕的是这事传到皇上耳里,说在下泄了他的密,坏了他的大事,找在下算账呢!”
侏儒们拍着胸脯说道:“先生放心,您救了我们大伙的命,我们感激都来不及,谁还会把您给捅出去呢?”
东方朔慷慨激昂地说道:“捅出去在下也不怕,大不了一死,死在下一人,换尔等生,死也死得其所。”
东方朔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样吧,尔等尽管去皇宫门口候着,一旦御驾出来,大家一齐将它拦住,叩头谢罪,说家中有妻子老小,求皇上开恩免死。皇上问尔等听谁说的,尔等就推到在下身上,包管尔等没事。”
众侏儒破涕为笑,千恩万谢地离去。第二天,果然依着东方朔的话,早早地来到宫门口候驾,怕错过机会,连午饭都不吃。
他们一连候了三天,总算把皇上盼出来,岂肯轻易放过,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下饺子似地跪了一地,一边磕头,一边哀求皇上饶命。
汉武帝一听懵了,一脸困惑地说道:“朕何时说过要杀尔等,尔等这话是听谁说的?”
众侏儒异口同声地回道:“臣等是听东方朔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