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思索片刻,忽有所悟,一脸惊喜地说道:“孩儿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什么呢?他想起了魏其侯窦婴,窦婴乃三朝元老,在平定昊、楚七国之乱中有保汉大功,又是太皇太后的内侄,表面尊崇韵黄老之学,骨子里对儒学爱之极深,让他代替卫绾来做丞相,太皇太后一定不会反对,而朕仍可照着儒学行事。
他躬身一揖道:“多谢母后!只是丞相乃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是,身后又有个太皇太后给他撑腰,他窦婴若是给孩儿捣起蛋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王皇后摇头说道:“我儿不必担心,窦婴虽说是太皇太后内侄,向来是面和心不和,那一年,为劝阻先王传位给梁王的事得罪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因此而憎恨窦婴,吓得窦婴辞去了詹事的职务,回乡赋闲,若非吴、楚七国之乱,他恐要老死乡间呢,这是一;我儿若是对窦婴实在放心不下,将太尉这一职务再恢复起来,太尉职掌兵权,有了兵权就有了一切。”
武帝轻轻颔首道:“这倒是一个办法,只是太尉一职这么重要,让谁做好呢?”
王皇后直言不讳地说道:“叫你二舅田蚧,他自幼熟读兵书,又做过五官中郎将,爵封武安侯,论才能、论声望,他完全可以胜任太尉之职。”
说那田蚧自幼熟读兵书,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但他确实对孙子兵法,有过一些粗浅的研究,武艺不甚出众,对付二三十个兵卒,却也绰绰有余,何况他又是自己亲舅,有道是舅甥如父子,若是连自己的亲舅都信不过。还能信得过谁呢?
他仰脸瞅着母后,一脸真诚地说道:“多谢母后,母后帮了孩儿大忙。”
第二天一早,他便当殿宣布,拜窦婴为丞相,拜田蚧为太尉。
这两招相当高明,不只使自己摆脱了困境,且取悦了两宫太后,又可以利用窦婴、田蚧二人的权势和威望驾驭朝中元老。高,这两招实在是高,文武百官,不得不对这个小皇帝刮目相看了。
窦婴、田蚧走马上任。他二人声望虽高,并无执政能力,于是便举拔著名儒者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这样一来,便形成了以窦、田、赵、王为核心的新的执政班子。
赵绾、王臧二人也不是什么治国大才,对孔夫子创立的儒家治国学说并不精通,只是学习些礼仪方面的皮毛东西。于是,他俩便向武帝奏请,仿照古制,设立明堂、辟雍。
辟雍是古代天子所立的大学,至于为什么叫做辟雍,皆因学堂所盖,周围环水,其形如圆。辟字则含光明之意,是有德的意思。不说辟水而辟雍,雍即雍和。辟雍始予商朝,是在此学习各种道艺,使天下人都能明达和谐的大学校。
武帝虽说年少,雄心却大,召贤问策已使他初步得志,说到明堂和辟雍,当然赞成,叫他二人详考古制,采择施行。
赵绾、王臧在这方面,只是听闻,并不真懂,见武帝当了真,于是,同上一本,说是臣师申公,稽古有素,应有特旨征召,邀令入议。
这申公为故楚遗臣,年已八十余岁,本乃鲁人,在楚国做官,楚王刘戊,生性**暴,申公屡谏不听,反为囚徒,日日司舂,吴楚七国叛乱兵败,刘戊自焚,申公方才逃出牢笼,归家授徒,独重诗教,凡怀疑《诗经》中的道理,概不为徒,有弟子千余人。
武帝久闻申公盛名,知道他是儒学泰斗,立即遣派重臣,用安车蒲轮。束帛加壁,迎聘入都。
申公既到长安,面见武帝,武帝见他道貌高古,格外礼敬,当下传谕赐坐,寻问治国之道。申公缓缓说道:“为政不在言多,但视力行即可。”
武帝爱好文学,喜欢夸夸其谈,他以为申公定是妙语连珠,比之董仲舒还要强上几分。谁知申公,两句话说完,便即住口,再无下文,大失所望。其实,这正是申公的高明之处。前些日子,武帝召贤问策,董仲舒洋洋万言,使天子欢心,却导致了贤相卫绾免职。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岂肯再蹈仲舒覆辙!
武帝不知申公之意,反觉着他年老昏聩,无甚真才实学。但已经这么隆重地把他接了来,又不好就此罢休,于是就任命申公为太中大夫,暂居鲁邸,负责筹建明堂、辟雍,及改历易服与巡狩封禅等礼仪。
太皇太后见武帝领着一些儒生,搞什么召贤对策,明堂辟雍,而这些行为,都是对着黄老之术。她识字不多,对黄老之术,却是奉为金科玉律,所以景帝、武帝以及刘氏、窦氏子孙,都得读黄老之书,奉行黄老之术。故而,景帝在位十六年,从未敢违过母亲之意。武帝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屡屡与太皇太后做对,此时太皇太后已由昭阳殿搬到长乐宫,她忍无可忍,将武帝召至宫中,大加训斥,逼他遵从古制,罢儒术,明堂,辟雍、易服、封禅等事不得再议。武帝不敢违拗祖母,一一答应下来。消息传出,惹怒了御史大夫赵绾,冒冒失失上了一本:“古礼妇人不得预政,陛下已亲理万机,何必要事事听命东宫。”
武帝听了,默然不答。此事为武强侯庄青翟探知,密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闻知,非常震怒,立召武帝人内,责他用人不当,说是你赵绾崇尚儒术,怎得离间亲属?这明明是导主不孝,应该严惩。
他不辩犹可,他这一辩,太皇太后越发怒不可遏,厉声斥道:“窦婴、田蚧,算个什么东西,所荐匪人,理应免官。赵绾、王臧乃反对黄老之学的罪魁祸首,即刻给我下狱!”
武帝不敢再辩,唯唯而退,左思右想,不敢开罪祖母,勉强下旨两道,一道将窦婴、田蚧免职,一道将赵绾、王臧下狱。赵、王二人,见皇上如此怯弱,料无生理,双双自杀身亡。武帝原本打算,丞相、太尉暂不任命,等太皇太后火气消了,好重新启用。哪知太皇太后,年纪愈大,愈是跋扈f竟然隔着武帝,自颁懿旨,拜柏至侯许昌为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拜万石君石奋长子建为郎中令,二子德为奉车都尉,三子强、四子庆为左右内史。
说起这个万石君石奋,也是大汉的一个元老级人物,十五岁投奔汉高祖,迁官至大中大夫,那时,大汉国还没有建立。他虽说不懂学术文章,但对黄老之学,情有独钟,终身奉行,加之居官勤慎,文帝时,拜官太子太傅,景帝时,位列九卿,长子石建,次子石德,三子石强,四子石庆,也都奉行黄老之学,所任官职的俸禄,全都达到了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官俸二千石,做大臣的尊贵光荣竟然集中在他们一家。”所以,赐石奋号为“万石君。”认真说来,太皇太后为武帝强行任命的这六位大员,还是比较称职的。武帝可不这么想,当内监将这份懿旨送到武帝手中时,他正与韩嫣博弈,未曾读完,便一把将案子掀翻,怒狮般地吼道:“混帐,到底她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吓得韩嫣忙上前一步,将他的嘴巴捂住。一双惊恐的眼睛四处望了一遍,见当值的内监之中并没有太皇太后心腹,这才松了一口气:“吓死为臣了!”
武帝一把推开韩嫣,继续吼道:“怕什么怕,大不了朕这皇帝不干!”
韩嫣满脸堆笑道:“臣斗胆奉劝陛下一句,臣这舍人可以不做,不做合人,大不了当个平民百姓;陛下这皇帝是万万不能不做的,就是您不做皇帝,想做一个平民百姓,人家放心吗?人家会让您平平安安地做吗?不能,绝对不能,自古以来,从没这方面的先例,您若丢了皇帝,便意味着丢了脑袋,孰轻孰重,还请陛下慎重考虑。”
这一番话既推心置腹,又说得合情合理,武帝也逐渐冷静下来,长叹一声说道:“爱卿讲的这番道理,朕岂能不懂!可朕是皇帝,皇帝乃天帝骄子,一国之君,至高无上,反过来听命于一个老妇,朕这皇帝当得窝囊呀!”说得泪眼丝丝。
韩嫣掏出香帕,一边为他擦泪,一边劝道:“这不叫窝囊,谚曰:‘能大能小是条龙,能大不小是条虫;’谚又曰,‘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天宽地阔。’太皇太后再霸道,她已经是七十二岁的人了。有道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她两腿若是一蹬,这大汉的天下不就全成了您的吗?到那时,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何必逞一时之愤,与太皇太后争什么高低!”
对弈固然不错。
对弈既可消遣,又可增智。但天天对弈,生活未免有些单调枯燥。武帝年轻好动,想变一个玩法。韩嫣就像他肚中的蛔虫,嘻嘻一笑说道:“咱们打猎去吧?”
武帝双眼猛地一亮,欣喜若狂道:“打猎好啊,走!”
未及动身,平阳长公主进宫见驾,呈给他一份奏折,说是平原厌次一个叫东方朔的奇人写的。
平阳长公主,也就是阳信公主,是武帝的大姐,名叫刘燕,汉景帝在位时,下嫁平阳侯曹寿,所以又被称为平阳长公主。
碍于姐弟情面,他将狩猎的念头暂搁一旁,捧起东方朔的奏章,硬着头皮读了下去。谁知,刚读了个开头,便被那奏章吸引住了,止不住笑出声来。
奏章是这样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