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绾当即答道:“诏令四方,为朝廷举贤。”
在丞相卫绾的倡议下,汉武帝刘彻便于建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40年十月,下诏令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和各诸侯国之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新皇帝下诏后,朝廷、郡、诸侯国的各级官吏不敢怠慢,积极荐举所知道的各类贤才。诸家学子闻新皇帝召贤,也都纷纷自荐。很快,各地有才有志之士陆续来到京师。一时间长安城中熙熙攘攘,道、儒、法、阴阳、纵横等各派子弟,在外任官之吏,山野布衣之人,翩翩少年,皓首老翁,皆跃跃欲试,引颈待召。
目睹这些才俊贤士,刘彻对当皇帝后所办的第一件大事踌躇满志,更何况这次召贤又是丞相卫绾建议,文武官员都没有不同意见,因而他对这次选贤十分重视,亲自出题,策问治国之道。所有的应诏者都挥笔疾书,抒发己见。一切都很顺利,没用一天的工夫,三百多份测试答卷便收齐了。
刘彻好文学,在他阅读诸人测试答卷时,免不了要捡文辞好的文章评为优良答卷,这当中有儒家学派的信都国广川人董仲舒、会稽人严助、茁川人公孙弘、夏阳人司马谈,以及其他学派的一些人。内中尤以董仲舒的答卷最对武帝昧口,他一连读了三遍,爱不释手。
董仲舒的文章开宗明义写道:“臣根据《春秋》的记载,看到天人相应的情况,确实使人敬畏。国家如果有乱事发生,上天会先用灾害怪异来给予警告,可见天对人君是仁爱的。但只要这个世上若不是太无道,上天还是愿意扶持、成全人君的。当然人君也必须勤奋勉力,致力于学问,就会见闻广博而聪慧圣明;致力于治国之道,就会使德政畅行,取得很大成效。”
写到此处,董仲舒笔锋一转写道:“所谓道,是国家走向大治的途径。仁、义、礼、乐是行道的工具。古代的圣人都已去世,而他们的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劳。周朝从厉王、幽王而衰落,并不是道没了,而是厉王和幽王不遵循道。周宣王的时候,思念先王的美德,兴滞补敝,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朝走向大治的道又畅通了。这是夙夜不解的行善结果;
“按照《春秋》的本义,寻求王道的出发点,那就是个正字。作为帝王,要上承天意,纠正自己的所作所为,要任用德教治理天下,不要专用刑罚。因为刑罚不可能治理好天下。所以做君主的要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海。四海正,则远近之处都统一于正,这样才能实现正道,达到治理国家的大道。没有邪气冲犯天地之间的时候,就**阳谐和,风调雨顺,群生安和相处,万民繁衍生息。这时,各种祥瑞就会出现,这就是王道乐土的最佳境界了;
“万民对利益的追求,如水往下流,若不以教化去提防,就不能止住。古代的圣王都是对万民以教化为务,立大学以教国家的官吏,设学校以教化百姓,用仁义来开导、激励民众;用礼制来约束民众。教化推行了,犯罪的就少了,就会出现良好的社会风气,
“圣王治乱世,是将乱世的恶迹扫除掉。譬如琴瑟音律不谐调,就要改法更弦。治理国家的政令不起作用,就要进行改革。所以,汉自得天下以来,常想治理好天下而未如愿,就应当进行改革。古人言,在河边羡慕别人所得之鱼的肥美,不如上岸去织网准备捕鱼。如今陛下君临天下,而想治好天下,不如大胆进行改革朝政。改革就可以治理好天下,治理好了天下,就没有灾害,那么福禄就会来到了。”
这篇文章纵横捭阖,微言大义。武帝愈读愈爱,当即将董仲舒召进未央宫:“敢问先生,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天下太平,到后来王道衰微,国家灭亡。夏、商、周三代受天命兴起,这是什么道理呢?”董仲舒慢悠悠地回道:“臣闻圣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是以爵禄来养人的道德,以刑罚来灭人的恶端。所以人民知道礼义,而耻于犯上。如今陛下已经得到天下,而功德还没有施于百姓,是陛下心中还不想把功德施于百姓。愿陛下从心里想施德于百姓而致力实行,那么就要养士求贤,但养士求贤还不如兴建学校更重要。学校是培养贤士的地方,是推行教化的根本。兴建学校,聘请学识渊博的人为师,用来培养天下的士人,这样就可以得到英贤之才。”
他见武帝洗耳恭听,一片虔诚,顿了顿继续说道:“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表率,是朝廷政令的执行者。这些人无德无才,就会造成君主的仁德不为百姓所知,君主的恩泽不为百姓所得。臣以为使列侯、郡守各选择当地的贤者,每年送到朝廷两个人,并向朝中大臣学习治国之道。这样就可以使天下的贤才为国家效力了。”
汉武帝击案说道:“此言正合朕意。朕还向先生请教一个问题,自春秋战国以来,关于治理国家,有不同方法,有以法治国的,有以儒治国的,我大汉则实行的黄老政治,无为而治,先生说一说,究竟用哪一种方法治理国家好呢?”
董仲舒不加思索地回道:“以儒术治国好。”
汉武帝屈身问道:“请先生明示。”
董仲舒一字一顿地答道:“得道者万世没有弊端,有弊端是因为失去了道。夏朝圣王崇尚忠诚,商朝圣王崇尚质朴,周朝圣王崇尚文化。天不变,道亦不变。从前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王互相传授遵守一种道,就没有弊政。从这个道理上来看,继承治世的就遵循上代的道,继承乱世的就改变上代的道。如今大汉继承的是秦朝乱世,最好少用些周朝文化教育方法,多用夏朝的忠诚之法,用天下一统的方法治世。《春秋》这部书就是推崇天下大一统的。如今各种学说不同,因此人的思想观点也不同,百家各有各的主张,君主就没有办法实行统一治国。臣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之科、孔子之术的,都应禁止传播,然后统一学说。这样,法令才能明确,臣民们才能有所遵循。”
汉武帝兴奋得一拍大腿说道:“好。好,先生的意思朕明白,要朕合黄老之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董仲舒的学说得到最高统治者的认同和赞许,心中那份激动难以用语言形容,频频颔首道:“陛下圣明,此乃大汉之福,社稷之福!”
武帝愈发高兴,当即颁旨一道,拜董仲舒担任江都国相,有太皇太后在那里站着,这对汉武帝来说,已经是他所能授的最高官职了,董仲舒不知他的苦衷,觉着大才小用,婉言谢绝,武帝无奈,改任他为下大夫,同时受封的还有严助、公孙弘和司马谈,皆为议郎。
武帝意犹未尽,于第二日召开御前会议,公然宣布,自今而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凡学习申不害、商鞅、韩非和苏秦、张仪之术的官员,一概罢黜不用。许昌、庄青翟几次欲言又止。武帝正在亢奋之中,竟然没有觉察。下得朝来,未曾更衣,王太后驾到,忙出门相迎。
王太后见了武帝,开口便是质问:“彻儿,娘听说你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有此事?”
武帝心中奇道,这就怪了,朕刚刚开完御前会议,这事可传到了母后耳里!心中略有不悦道:“孩儿是说过这样的话。”
王太后黑虎着脸继续说道:“你准备下诏,将那些学习申不害、商鞅、韩非和苏秦、张仪之术的一概赶出朝廷?”
武帝满面困惑道:“怎么,这事孩儿做错了吗?”
王太后摇了摇头:“这事儿你没有做错,只是做得有些过急。是的,大汉王朝发展到今天,黄老之学,无为而治,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但你别忘了,就是再不合时宜,它也是祖宗之法,立国之策,岂是一天半天所能更改得了的!”
她这一说,武帝也觉着今日之事,做得有些过于唐突,正想说些什么,只听母后继续说道:“前朝有一个叫辕固生的儒生,不知吾儿可还记得?”
武帝轻轻点了点头。
王美人长叹一声说道:“彻儿,那辕固生仅仅和道家做了一场辩论,太皇太后尚是不肯放过,险些要了辕固生性命。你居然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太皇太后岂能答应?我儿不要忘了,你虽贵为天子,朝中的大臣,多是太皇太后一党,她只用一句话,便可把你从皇帝的宝座上拽下来。”
经母后这一番开导,武帝方知问题严重,惶声问道:“母后,孩儿已经将事情做错,您老人家看该当何处?”
王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含卒保车,换汤不换药?”
武帝是一个何等聪明的人物,闻言,心头一震,反问道:“母后要孩儿舍了卫丞相?”王太后点了点头。
武帝有些于心不忍,嗫嚅着说道:“他可是孩儿的恩师呀!”
王太后正色说道:“官场险恶,斗争残酷,宫廷更甚,到了紧要关头,莫说那卫绾仅和你有师生之谊,就是有骨肉之情,该舍弃的也要合弃!”
武帝无话可说。默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就依母后之见,来一个舍卒保车,但孩儿有一事不明,还请母后明示。”
王太后一脸殷切地瞅着儿子:“什么事,我儿但说无妨。”
“什么叫换汤不换药?”
王太后一脸微笑地说道:“我儿聪慧无比,这还需要娘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