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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储说左上(第3页)

文公反国,至河,令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咎犯闻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耶?”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席蓐,所以卧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再拜而辞。文公止之曰:“谚曰:‘筑社者播撅而置之,端冕而祀之。’今子与我取之,而不与我治之;与我置之,而不与我祀之,焉可?”解左骖而盟于河。

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裤,其妻问曰:“今裤何如?”夫曰:“象吾故裤。”妻子因毁新令如故裤。

郑县人有得车轭者,而不知其名,问人曰:“此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俄又复得一,问人曰:“此是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问者大怒曰:“曩者日车轭,今又日车轭,是何众也?此女欺我也!”遂与之斗。

卫人有佐弋者,鸟至,因先以其裷麾之,鸟惊而不射也。

郑县人卜子妻之市,买鳖以归。过颍水,以为渴也,因纵而饮之,遂亡其鳖。

夫少者侍长者饮,长者饮,亦自饮也。

一曰:鲁人有自喜者,见长年饮酒不能釂则唾之,亦效唾之。

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见长者饮无余,非斟酒饮也而欲尽之。

书曰:“绅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带自绅束也。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书曰:“既雕既琢,还归其朴。”梁人有治者,动作言学,举事于文,曰:“难之。”顾失其实。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国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

郑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译文】

经三

抱着互相依赖的心理,就会推诿和埋怨;抱着自立的心理,事情就容易办成。所以父子之间也会有埋怨和责备,而为了争取雇工就会给他们做丰盛的饭菜。那证明就在于晋文公代宋先宣布宋君的无道和越王勾践代吴先宣布吴筑如皇的罪状。所以齐桓公隐藏着对蔡国的恼怒而攻楚,吴起抱着治好士兵的病以取胜的想法而吮毒疮。况且颂扬先王的诗赋,钟鼎上的铭文,其虚假如播吾山上的足迹,华山顶上的棋局。然而先王所期望的是利,所使用的是力。晋文公引用修筑社坛的谚语,是为自己辩解的。允许学者推行不着边际的先王之道,也许不适合当今吧?像这样,但又不能改变。郑县人得到车轭,卫人帮助射鸟,卜子之妻仿照旧裤而毁了新裤,以及年轻人侍候年老的饮酒。先王的言论,有的本来很小而在当今却有很大意义的,有的原先意义很大而在当今很小,未必都能理解得很清。那证明就请看宋国人怎样解书和梁国人怎样读典。所以先王的话和郢人写信一样,后世很多像燕人看信那样去乱猜想。本来不适合国家的需要而还要去追求先王之道,都是和回家去取鞋样相类似。

说三

人在幼小时,父母养育怠慢,长大了就会埋怨;儿子长大成人,对父母奉养刻薄,父母就会生气而责怪他。子、父是骨肉至亲,却时而怒责时而埋怨,都是因为抱着相互依赖的心理而又认为对方未能周到地照顾自己。雇用农工来种地,雇主破费家财备下好饭好菜,挑选好的钱币付给雇工,这并不是爱雇工,而是说:只有这样做,地才会耕得深,草才会锄得细。雇工尽力而耕作勤快,使出全部技术把垅亩打得方正;这并不是雇工爱雇主,而是说:只有这样做,饭菜才会丰美,钱币才会易得。雇主爱护雇工的功力,有如父子般的恩泽,把心思完全用到实效上,都有为自己打算之心。所以办事能给人以好处,处处考虑利人,就是越人也会和睦相处;处处想着害人,就是父子也会分离、互相怨恨。

晋文公伐宋,先宣布说:“我听说宋君无道,侮辱老年人,分配钱财不合理,发布命令不守信用,我是来为民除害的。”

越王伐吴,先宣布说:“我听说吴王修建如皇高台,挖掘深池,困苦百姓,挥霍无度,耗尽民力,我是来为民除害的。”

蔡侯女儿是齐桓公的妻子,桓公同她乘坐小船,夫人摇**小船,桓公很害怕,禁止她摇也不听,因而大怒就把她休了。后来又想把她召回来,蔡国已把她改嫁了。桓公大怒,要伐蔡国。管仲进谏说:“只为夫妻之间戏耍,不值得攻打他们,不能指望这事建功立业,请不要计较。”桓公不听。管仲说:“如果一定要打,那楚国不向天子进贡菁茅三年了,君王不如举兵为天子征伐楚国。楚国服从了,就回师袭击蔡国,对他们说,‘我为天子伐楚,而蔡国不派兵跟从’,就把它灭掉也。这样才名正言顺,也更为有利,所以必定要有为天子惩办之名,行报仇之实。”

吴起任魏将去攻中山。军中有人生疮溃烂了,吴起跪在地上亲自去吮脓疮。生疮的人的母亲站在那里哭泣。有人问她说:“将军这样对待你的儿子,你还哭什么?”回答说:“吴起曾吮过他父亲的疮而他父亲死了,如今我儿子又要死了,我就是为此而哭。”

赵主父叫工人用钩梯攀登播吾之山,在上面刻凿三尺宽五尺长的大脚印,同时雕刻上:“赵主父曾到此一游”。

秦昭王命工人用钩梯攀登华山,用松柏的心材做棋局,箭长八尺,棋长八寸,同时雕刻上:“秦昭王曾与天神在此下棋。”

晋文公回到自己的国土,至黄河边,下令把盘碗器皿扔了,把卧具铺盖扔了,手脚长茧面目黧黑的人都到后头去。狐偃听说后,晚上就哭起来了。文公说:“寡人出亡二十年,今天才得返回自己的国家。狐偃知道了不欢喜反倒哭起来,是不愿意寡人回国了。”狐偃说:“盘碗是吃饭的用具,铺盖是睡觉的用具,而君扔了;手脚长茧面目黧黑的是劳苦功高的,而君上叫他们到后头去。现在臣下有的同事在后头,内心有说不出的哀痛,所以哭了。况且我为了君主返国欺诈很多次,我自己都感到厌恶,更何况君主呢?”于是拜了又拜就辞别而去。文公止住他说:“有句谚语说:‘修筑土地神坛的人,掖起衣襟来立社神,再穿上礼服,戴上礼帽去祭祀。’如今你为我取得了国家,却又不肯同我一道治理;就如同为我立起社神,却又不和我一道祭祀,这怎么能行呢?”于是解开左边的外套马杀了扔人河中,向河神发誓。

郑县有人让妻子给他做条裤子。妻问:“现在这条裤子怎样?”夫说:“像我的旧裤子。”于是妻拆了新裤,让它像旧裤子那样。

郑县有人得到一只车轭,而不知道叫什么,问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是车轭。”过了不久又得到一只,问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是车轭。”问的人大怒,说:“先前的叫车轭,这回还叫车轭,这东西为什么这么多?你是骗我!”就跟人家打起来。

卫国有个掌管射飞禽的小官,鸟来了,他先用头巾挥动起来,鸟惊飞了也就不能射了。

郑县人卜子的妻去市集买了一只鳖回来。路过颍水时,以为它渴了,就放开让它喝水,因而把刚买的鳖丢了。

有个年轻人侍候老者饮酒,老者饮酒,他也跟着饮了起来。

另有一种说法:鲁国有个人自斟自饮,看见老年人饮酒没喝完就吐了,也学着把酒吐了。

还有一种说法:宋国有个年轻人也要学着做好事,看见老年人饮酒一饮而尽,自己不能喝酒,也想学着一饮而尽。

书上说:“要反复约束自己。”宋国有个研究这句话的人,因而就用带子左三层右五层地把自己捆扎起来。人家问他:“这是干什么?”回答说:“书上这样写的,当然也要这么做。”

书上有这样一句话:“既雕既琢,恢复它的本来面目。”梁国有人研究这句话,一举一动连说话都学着这句话,做什么事都要装饰,他说:“这样做太难了!”反而失去了实情。人家问他:“为什么?”回答说:“书上是这么说的,当然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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