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虞庆将为屋,匠人曰:“材生而涂濡。夫材生则挠,涂濡则重,以挠任重,今虽成,久必坏。”虞庆曰:“材干则直,涂干则轻。今诚得干,日以轻直,虽久,必不坏。”匠人诎,作之成,有间譬,屋果坏。
范且曰:“弓之折,必于其尽也,不于其始也。夫工人张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一日犯机,是节之其始而暴之其尽也,焉得无折?且张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机,是暴之其始而节之其尽也。”工人穷,为之,弓折。
范且、虞庆之言,皆文辩辞胜而反事之情。人主说而不禁,此所以败也。夫不谋治强之功,而艳乎辩说文丽之声,是却有术之士而任“坏屋”“折弓”也。故人主之于国事也,皆不达乎工匠之构屋张弓也。然则士穷乎范且、虞庆者:为虚辞,其无用而胜;实事,其无易而穷也。人主多无用之辩,而少无易之言,此所以乱也。今世之为范且、虞庆者不辍,而人主说之不止,是贵“败”“折”之类而以知术之人为工匠也。工匠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坏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术,故国乱而主危。
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羹,以木为胾,然至日晚必归饷者,尘饭涂羹可以戏而不可食也。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悫,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夫慕仁义而弱乱者,三晋也;不慕而治强者,秦也。然而未帝者,治未毕也。
【译文】
经二
人君听取意见,不以功用作标准,那么进言的多是“棘刺上刻猴”、“白马非马”之说;不用箭靶作为射箭的目标,射箭的人就都成了羿那样的射箭能手了。人君对待进说,都像燕王学道那样,而擅长进说的人,就会像郑国人争年龄大小一样了。因此,言谈也有细致、明察、微妙、难能之理,但不是必需,所以季良、惠施、宋钘、墨翟的学说都和画竹简一样毫无用处;有的言论迂阔、艰深、弘远、高大,但不切实际,所以魏牟、长卢子、詹何、陈仲、庄周的学说都和鬼魅一样;有的行为背逆、难为、坚决、固执,但没有功效,所以务光、卞随、鲍焦、介子推、陈仲子等人的行动,都和实心葫芦一样。还有,虞庆能把木匠驳倒,然而据其意造的屋子却坍塌了;范雎能把弓匠说得无言可对,然而据其意造的弓却折断了。因此要得到真实的事物,非回家吃饭不可。
说二
宋国有人请求燕王在棘刺的尖上雕刻猕猴,但是一定要斋戒三个月之后才能观看。燕王只好给他三乘的俸禄养活他。右御冶工对燕王说:“臣下听说人君没有十天不宴会而斋戒的。如今他知道君主不能长久斋戒去观看无用的东西,所以才定下三个月为期限。大凡雕刻物件,他用来雕刻的刀必定要小。现在臣下是铁匠,没有办法打造这样小的刻刀,这是不可能的,君主一定要明察。”燕王把他抓起来一问,果然是胡说,就把他杀了。铁匠对燕王说:“谋事没有一个标准,进说的人大多会拿‘棘刺’一类的胡说来献策。”
另一种说法是:燕王喜好细微精巧的东西。卫国有人说:“能在棘刺的尖上雕刻母猴。”燕王很高兴,用五乘的俸禄养活他。燕王说:“我想看看你在棘刺尖上刻的母猴。”那人说:“人君要想观看,一定得半年不进宫,不饮酒吃肉。雨停日出,在阴阳交替之际,才能看到棘刺尖上的母猴。”燕王只好养着那个人,不能观看他的母猴。郑国台下有个铁匠对燕王说:“臣是打造刻刀的。各种微小的东西,一定得用刻刀来雕,而要刻的东西,一定得大于刻刀。现在棘刺的尖端容纳不下刻刀的锋尖;很难雕刻棘刺的尖。大王看看那人的刻刀,能与不能就知道了。”燕王说:“好。”对那卫国人说:“你做棘猴是刻吗?”回答说:“是用刻刀。”燕王说:“我想看看呢!”那人说:“臣请求回住处取来。”就逃跑了。
兄说是宋国人,善长辩说,他的主张“自马非马”说说服了稷下的辩说之士。他骑着白马过关,还是交了马税。所以凭借虚浮的语言,就可以胜过一国之人;但要考核实际按照形体就连一个人也欺骗不了。
用新磨的利箭,张满弓弩射出去,即使是闭着眼睛胡乱发出去的,那箭头也会射中极微小的东西,然而却不能再射中原来之处,这就不能说是善射,因为没有固定的目标。如果安放一个五寸的箭靶,射程是十步远,不是羿和逄蒙那样的射手就不一定能够全部命中,就是因为有固定的箭靶作目标。有目标就难,没有目标就容易了。有一定的目标,羿和逄蒙射中五寸箭靶的红心就是巧;没有一定的目标,胡乱发射即使射中秋天的毫毛那么准也是拙。所以对待进言没有一定的标准,辩士就会大言不惭,说起来没个完;对待进言有一定的标准,就是有智之士也怕说错话,不敢随便乱说。现在人君听取意见,不用一定的标准去衡量,只是喜欢他们动听的言辞;不用功效去衡量,却赞赏他们的行为而不问是否合乎法度。这就是人君之所以长期被欺骗,而游说之士长期被供养的原因。
有人要教给燕王不死的道术,燕王派人去学习,派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学而那人就死了。燕王大怒,把派去的人给杀了。燕王不知那人欺骗自己,而杀了去学习的人也太迟了。相信没有根据的东西,而杀了没有罪过的臣,这是不明察的危害。况且人最紧要的是无过于自己的身体,那人不能使自己不死,怎么能使燕王长生呢?
郑国有人互相争比年龄大小。一个人说:“我和唐尧年龄相同。”另一个人说:“我和黄帝的哥哥年龄相同。”相互争吵而解决不了,只好以最后停止争辩的人为胜了。
有给周国的国君画竹简的人,三年才画成。国君去观看,和油漆的竹简一样。国君大怒,画竹简的人说:“筑十板高的大墙,凿开八尺大的窗,在太阳刚刚出来时放在窗上对着太阳观看。”国君照样做了,看见的那情景都成了龙蛇禽兽车马,万物的情景完全俱备。国君非常高兴。画这个竹简的功夫并不是不细微难画,然而它的用处和没有画花纹的只用漆漆过的竹简并没有两样。
有人给齐王画画,齐王问道:“画什么最难?”回答说:“画狗马最难。”“什么最容易?”回答说:“画鬼怪最容易。”狗和马,是人们所熟悉的,一天到晚出现在眼前,不容易画得很像,所以难画。鬼怪是无形的东西,不会出现在眼前,所以容易画。
齐国有个隐士叫田仲,宋国的屈谷先生去见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高义,不愿意依靠别人生活。现在我有一只大葫芦,坚硬得像石头,又厚实又没有空隙,把它送给你。”田仲说:“葫芦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能盛东西。现在你的葫芦厚实而没有空隙,就不能剖开来盛东西;而且分量又重,像坚硬的石头,就不能剖开用来舀酒。我是无法使用它的。”屈谷说:“你说得对,我就得把它扔掉。”现在田仲不愿意依靠别人生活,对于国家也就没有什么益处,不也和坚硬的实心葫芦一样么!
虞庆盖房子,对木匠说:“屋顶的坡度太大了。”木匠说:“这是新房子,泥是湿的,椽子也没有干。湿泥重而椽子没有干就会翘曲,翘曲的椽子负担重泥,坡度会逐渐缩小。”虞庆说:“不对。日久之后,泥干了,椽子也干了。泥干了就轻了,椽子干了就直了,用直椽负担轻土,坡度就逐渐加大了。”木匠无话可对,按他的说法去盖房子,结果房子盖起来就塌了。
还有一种说法:虞庆要盖房子,木匠说:“木材没干而且泥湿。木材没干就要翘曲,泥湿就重,用翘曲的木材负担重泥,即使现在盖起来,日久必定倒塌。”虞卿说:“木材干了就直了,泥干了就轻了。现在果然干了,泥会一天比一天轻,木材一天比一天直,即使很久以后,肯定不会倒塌。”木匠无话可答,按他说的把房子盖起来,没过多久,果真倒塌了。
范雎说:“弓的折断,一定是在制作的最后阶段,而不是在开始阶段。工人张弓,先把弓放在校正工具之中,放三十天后才上弓弦,当天就发射,这开始是有节制的,而最后就急遽了,怎么能不折断呢?我张弓就不是这样,放在校正工具中一天就上弓弦,三十天之后再发射,是开始时急遽,而最后是有节制的。”工人无话可说,照这样做了,弓也折断了。
范雎和虞庆的话,语言动听而文辞优美,然而却违背了实情。人君非常喜欢这样而又不加禁止,这就是事情败坏的原因。不谋求治国强兵的实效,而羡慕那些华丽动听的言辞,这就是排斥有识之士而采纳“坏屋”、“折弓”之类的胡说。所以人君对于治国的大事,都和不懂工匠构屋、张弓的道理是相同的。然而有识之士却被范雎、虞庆那样的人所困,就是因为讲虚伪的话,尽管无用而能取胜;干实际有用的事,本来是不可改变的,然而却遭受困窘。人君赞赏无用的辩才,而看轻不可改变的真实之言,这就是混乱的起因。如今世上像范雎、虞庆那样的人还不断出现,而人君对他们却欣赏不已,这就是崇尚“屋毁”、“弓折”一类的言论,而把有识之士当作造屋、张弓的工匠来看待。工匠不得施展他们的技巧,所以“屋毁”、“弓折”;懂治国的人不得推行他们的方略,所以国家混乱而人君危殆。
幼儿在一起游戏,拿土当米饭,拿泥做羹汤,拿木头当肉,但是到了傍晚总得回家吃饭,就是因为土饭泥汤可以游戏而不可以食用。称道上古传说和赞颂的文辞,虽然动听但不确实,宣讲先王的仁义道德而不能使国家走上正路,这可以做游戏而不可以用来治国。因为羡慕仁义而衰弱混乱的,是韩、赵、魏三国;不羡慕仁义而清明强盛的,是秦国。然而秦国之所以没能称帝,那就是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完的缘故。
【原文】
经三
挟夫才目为则责望,自为则事行。故父子或怨谯,取庸作者进美羹。说在文公之先宣言与勾践之称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吴起怀瘳实而吮伤。且先王之赋颂,钟鼎之铭,皆播吾之迹,华山之博也。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筑社之谚,自辞说也。请许学者而行宛曼于先王,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郑县人得车厄也,卫人佐弋也,卜子妻写弊裤也,而其少者侍长者饮也。先王之言,有其所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说在宋人之解书与梁人之读记也。故先王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说。夫不适国事而谋先王,皆归取度者也。
说三
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夫买庸而播耕者,主人费固家而美食,调布而求易钱者,非爱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尽巧而正畦陌者,非爱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钱布且易云也。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
文公伐宋,乃先宣言曰:“吾闻宋君无道,蔑侮长老,分财不中,教令不信,余来为民诛之。”
越伐吴,乃先宣言曰:“我闻吴王筑如皇之台,掘深池,罢苦百姓,煎靡财货,以尽民力,余来为民诛之。”
蔡女为桓公妻,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因复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夫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冀也,请无以此为稽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日‘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仇之实。”
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立泣?”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播吾,刻疏人迹其上,广三尺,长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游于此。”
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