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当他看到工头们全都失去胆量,总监工也被吓得昏昏沉沉在那儿打摆子的时候,便轻蔑地推开他,并说:“你不用去了,否则,你反而会给我添麻烦……我宁愿单独下去。”
他说话时已经进了那只系在钢索头上不断摇晃的小吊桶了,一手提着矿灯,一手紧抓信号绳,对开机器的人喊道:“慢点下!”
升降机启动了,绞盘开始转动,纳格勒尔瞬间消失在那个一直传出遇险者呼喊声的黑洞里。
竖井的上部没有丝毫变化。他发现上部的护井壁完整无损,吊桶在竖井中不断地晃动,转着往下降,他用矿灯照着井壁查看情况:护壁板接缝处的渗水不是很厉害,他的矿灯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然而,到达竖井下部的三百米处的护井壁时,正如他所料的那样,灯被浇灭了,大股大股冒出来的水填满了吊桶。
此后,他只能靠系在吊桶底下的那盏矿灯在黑暗中查看险情了。虽然胆大鲁莽,可看到这场可怕的灾难,他也不禁打了个寒噤,脸色变得惨白。井壁上只剩下几块板子,其余的连同框架一起塌了下去,壁板后面出现了一些大窟窿,细如面粉的黄沙正在大量地往外流,与此同时,汹涌的激流也从那个狂风大作,巨浪滔天,而且会神不知鬼不觉掀翻航船的地下海中奔腾过来,正在冲破闸门飞泻而下。
他仍在继续下降,消失在周围不断增大的空洞中央,他在从上面流下来的泉水的冲击下不断打着转,下面的那盏矿灯如同一颗闪着红光的小星星在使他看清正在下降,它那微弱的光线已无法照明,他因此感觉仿佛在看巨影动**的皮影戏似的,能看清远处一座劫后城市中的街道的十字路口。
人力所及的一切劳动都已经无法进行,他只抱着一线希望,那就是想千方百计把井下那些遇险的人救上来。他越往下降,他们的叫喊声听得就越清楚。可是,他必须停下来,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堵住了竖井,那是一大堆护壁板、折断的很厚的罐笼的道木、安全井开裂的隔板,还有落下的水泵导管,所有东西全都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块。
正当他心头一紧,久久地在那儿观察时,下面的喊声突然停止了。无疑,肯定是因为水涨得太快,那些可怜的人逃到巷道里去了,不然就急流已经灌进了他们的嘴巴。
纳格勒尔无计可施,只好拉动信号绳,叫人把他重新拉上去,不久,他又命令停下,他仍然对这次莫名其妙地突发事故感到有些惊讶,他想弄个究竟,他于是检查了那几块完整无损没有塌落的护壁板。他远远地看见木板上有锯痕和钻孔,心中暗自一惊。
到处湿乎乎的,他的矿灯快要被浇灭了,所有他就用手指摸索,并且很清楚地摸到了锯痕和手摇钻打的孔,看出那一切完全是一种可恶的破坏活动,很显然,这场灾难是有人蓄意制造的。
正当他惊得目瞪口呆时,那几块护壁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连同框架一起掉了下来,这次最后的脱落,差点也把他带了下去。他的胆量丧失殆尽,一想到那个干出事的人,他就毛骨悚然,那种像教徒那样对罪恶所持有的特殊的恐惧让他不寒而栗,仿佛那个犯下如此弥天大罪的巨人仍然在那儿,仍躲在黑暗中。
他大喊一声,拼命用一只手疯狂似的拉动信号绳,他那样做也正是时候,因为他看见上面的一百米处的护壁板也开始动摇:接缝裂开,填缝的沥青麻丝也纷纷掉落,水不断往外涌。现在看来,仅仅是时间问题,竖井护壁板终会脱落,直至崩塌。
上面,埃纳泊先生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纳格勒尔。
“喂!怎么了?”他问道。
可是,工程师的嗓子哽住了,什么也没说,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这不可能,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你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他点头表示肯定,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有些怀疑的神色。他不肯当着那几个正在听他讲话的工头的面把内请讲明,他把叔叔拉到十米远的地方,但是还感觉离得不够远,又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凑到叔叔的耳旁,低声地对他诉说了那种谋杀行径,告知他护壁板上有锯痕和钻孔,矿井的脖子正流血,很快就要咽气。
总经理听了,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种本能的需要驱使他对那种只有恶魔才干得出的罪恶行径和滔天大罪保持沉默,因此他也压低了声音。因为他知道在蒙尔苏一万名工人面前露出战战兢兢的样子是毫无用处的:等着看吧。
叔侄两人仍在窃窃私语,竟然有人那样大胆,竟然下到井里,把身子吊在空中,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做出那种可怕的勾当,这事让他俩感到万分恐惧。他们甚至不能理解那人怎么会有干那种破坏活动的疯狂勇气,虽然事情显而易见,可他们还是不愿相信,就像大家不相信那些著名的越狱故事一样,不相信犯人会从距地面三十米高的窗口飞身逃跑。
埃纳泊先生重新回到那些工头面前时,脸部的肌肉神经质地**了一下。他打了一个表示失望的手势,命令大家马上离开矿井。这就像是参加葬礼后离开墓地时的一副惨状,简直是沉默无语的放弃,大家一步三回头,最后看一下那些人去楼空、还未倒塌的巨大建筑物,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挽救它们了。
当总经理同工程师最后走下楼梯离开收煤处时,迎接他们的是人群中响起的一阵吵闹声,大伙不断喊着:“告诉我们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
此时,马厄老婆也在那里,夹在妇女们之间。她想起了夜里的响声,她的女儿和房客肯定是一块出门了,他俩一定在井下,听到消息后,她开始嚷嚷说那样好极了,那些没有良心的胆小鬼,活该死在井里。
随后她就跑到前面,站在第一排,心里焦急得在那儿发抖。她不敢再疑问了,四周的人在议论井下人的名字,让她进一步了解了情况。是的,的确,凯特琳在井下,还有艾迪安,有个同伴看见过他们。
可是,说到其他人时,就说法不一致了。不,没有他,而是那一个,也许还有撒瓦尔,可是,有个徒工却发誓说撒瓦尔和他一起上来了。雷瓦克老婆同彼埃龙老婆,虽然没有亲人遇险,但也异常激动,哭得像其他人一样伤心。
查夏里是最先哭的一个,他虽然看上去对一切都毫不在乎,这次却抱着妻子和母亲痛哭起来,他站在母亲身边,和她一起急得身子哆嗦。对妹妹表现出一种难以想到的亲情,他怎么也不愿相信妹妹在井下,除非工头们正式确认她在下面。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请讲出他们的名字!”
纳格勒尔听了很生气,他高声对监工们说:“快让他们闭嘴!烦死人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在第一次惊慌失措中,没有一个人想到另一口竖井,就是那个雷基亚尔老矿井。就在埃纳泊先生宣布到那儿去救人时,有传闻说,刚才有五个工人躲过了灭顶之灾,从那个早已废弃的老井里攀着腐朽的梯子逃了出来,有人说到了穆纱克老爹的名字,此事引发了一阵惊讶,因为没有人相信老穆纱克会在井下。
可是,听了那五个死里逃生的人的叙述,大家哭得更严重了。还有十五个同伴没能跟着他们出来,那些人走失了,被塌方堵死在里面了,并且再也无法救他们了,因为雷基亚尔矿井里的积水已经有十米深。大家知道了那些人的名字,于是哀声四起,大家都痛不欲生。
“快让他们闭嘴!”纳格勒尔再次愤怒地嚷道,“让他们往后退!对,对,倒退一百米!这儿有危险,让他们往后推,让他们往后推。”
工头们不得不和那些可怜的人发生推搡,说害怕矿工和家属们还会有其他的不幸,但是其实把他们赶走是要把死人藏起来。于是,工头们只好向大伙解释说,整个矿场马上就要被竖井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