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7答临淄侯笺1（第1页）

7、答临淄侯笺（1）

修死罪死罪（2）。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由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邪！（3）损辱嘉命，蔚矣其文。（4）诵读反复，虽讽《雅》《颂》，不复过此。（5）若仲宣之擅汉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6）至于修者，听采风声，仰德不暇，自周章于省览，何遑高视哉！（7）

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发、旦之资，有圣善之教。（8）远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德，光赞大业而已，（9）不复谓能兼览传记，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陈，度越数子矣。（10）观者骇视而拭目，听者倾首而竦耳。（11）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12）其孰能至于此乎？又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13）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曾不斯须（14），少留思虑。仲尼日月，无得逾焉。（15）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16），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增其貌者也。（17）

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锡，教使刊定。（18）《春秋》之成，莫能损益。《吕氏》《淮南》，字直千金，（19）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固所以殊绝凡庸也。（20）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风雅无别耳。（21）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着一书，悔其少作。（22）若此，仲山、周旦之俦，为皆有愆邪！（23）群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窃以为未之思也。（24）

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畜也，（25）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辄受所惠，窃备矒瞍诵咏而已。（26）敢望惠施，以忝庄氏！（27）季绪琐琐（28），何足以云？反答造次，不能宣备，（29）修死罪死罪。（《魏志·曹植传》注引《典略》，又见《文选》）

【注释】

（1）这是一封答复曹植的书笺。曹植建安十六年（211）年封平原侯，建安十九年（214年）改为临淄侯。建安二十二年，曹植写了《与杨德祖书》，谈对文学创作及文学批评的看法。为此，杨修给予了积极的回应。

（2）死罪死罪：下级书信者向上级写信时的谦称。

（3）侍：服侍、侍奉。弥年载：满几年载。爱顾之隆：怜爱顾念深厚。系仰：系念仰慕。此句是说，虽然只有几天没服侍您，但觉数年不曾相见一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岂只是顾念于您，实因为对您的仰慕之情太深厚了啊！

（4）损辱嘉命，蔚矣其文：意为承蒙您的恩惠，赏赐给我欣赏您的美文。损辱：谦词，意犹承蒙赏赐。嘉命：敬称别人的告语，也称朝廷授官赐爵的敕命。这里是指曹植的来信。蔚：华美，有文采。

（5）虽讽《雅》《颂》，不复过此：即使诵读《雅》《颂》，也不过是这样。《雅》《颂》为《诗经》中的部分内容，此处借指《诗经》，极力称赞曹植文章美如《诗经》。

（6）“若仲宣”五句：仲宣、陈氏、徐、刘、应分别是指“建安七子”中的王粲、陈琳、徐干、刘桢、应玚。擅汉表：擅长写作奏表。冀域：即冀州，古九州岛岛岛之一，指今陕西和山西间黄河以东，河南和山西间黄河以北，山东西北和河北东南部地区。陈琳在此名扬海内外。青、豫：青州和豫州，皆古九州岛岛岛之一。魏国：魏地，古国名。今山西省夏县西北。发：显现、显露，声名远播。此五句是将曹植的文章与五位文人发迹时的代表作，以赞扬曹植文章的不凡。

（7）“听采”四句：听采:听而采纳之。风声：教化，好的风气。周章：回旋周折，犹奔忙。省览：省视阅览。何遑：哪有空闲。高视：傲视。此句是杨修回应曹植《与杨德祖书》中“足下高视于上京”之句的谦虚。

（8）贵盛：即盛贵，高贵显赫。体：包含。发：指周武王姬发。旦：周公旦。资：天资。圣善：贤哲，有美德。

（9）徒谓:仅仅认为。宣昭懿德：宣明美德。光赞：大力辅佐。此句意为曹植有辅国之才。

（10）含王：包含有王粲的文采。超陈：有超过陈琳的才气，度越：超越。数子：指以上王、陈、徐、刘、应等人。

（11）拭：擦。待：等待。观者骇视而拭目：擦亮眼睛等着瞧，即拭目而待，形容期望很迫切。竦耳：支起耳朵来听。

（12）体通性达，受之自然：意为天资聪慧，性情异灵，非后天学习而得。

（13）执事：操持事务。握牍：手握木牍，即手据纸张。造作：创作。若成诵在心：成篇文章早已在心中，即成竹在胸之意。

（14）曾不斯须:何曾有片刻停留。

（15）仲尼日月，无得逾焉：李善注引《论语》曰：“子贡曰：‘仲尼不可毁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逾：超越。

（16）对鹖（hé合）而辞：指曹植曾对鹖写《鹖鸟赋》，并命杨修也作同题赋，而杨修推辞之事。鹖：即鹖鸡。雉属，较雉为大，黄黑色，头有毛角如冠，性猛好斗，至死不却。古之为将士者，取其毛尾插于胄上以示勇敢。曹操《鹖鸡赋》序：“鹖鸡猛气，其斗终无负，期于必死。”

（17）《暑赋》：杨修曾写作《暑赋》。弥日：多天。归：通“愧”，惭愧。

（18）猥受：谦词，辱受。锡，通“赐”，顾锡：眷顾，赏赐。刊定：修改、定稿。

（19）“春秋”四句：意为两书完美无瑕，无所增益。《春秋》传为孔子编定，李善注引《史记》曰：“孔子在位听讼，又辞有可与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吕氏》即《吕氏春秋》，李善注引《桓子新论》有：“秦吕不韦请迎高妙，作《吕氏春秋》。汉之淮南王聘天下辩通以着篇章，书成，皆布之都市，悬置千金，以延示众士，而莫能有变易者。乃其事约艳，体具而言微也。”《淮南》：即《淮南子》。字直千金：一字值千金。直，通“值”。

（20）箝（qián钱）口:闭口，谓不言或不敢妄加评论。拱手：拱手称颂。卓荦（luò乐）：卓越不凡。殊绝凡庸：与凡俗平庸者绝对不同。

（21）“今之赋颂”四句：是说现在的赋，源出于古诗，没有经过孔子删改，应与《诗经》中的《风》《雅》无异。孔公：即孔子。

（22）“修家子云”四句：子云是杨雄的字，杨雄与杨同姓杨，故杨修称为“修家”。不晓事：不明晓事理。强着一书，悔其少作：曹植给杨修信中称：“杨雄犹称壮夫不为。”李善注引《扬子法言》：“或问吾子少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悔其少作：即对年轻时所写的作品感到后悔。

（23）仲山：即仲山甫，周宣王时卿士。周旦：周公旦。俦（chóu仇）：辈、同类。愆：过失、违背、违失。言二人不符合杨雄对赋评价的所谓“壮夫不为”之辞，概二人当时应有诗作，但后世未见二人留世有诗赋。

（24）君侯：指曹植。显迹：显赫的功绩。鄙宗：谦称自己的宗祖，此处指杨雄。过言：过激的言论，仍指“壮夫不为”等语。未之思：未经过深思熟虑。

（25）“若乃”六句：经国之大美是据曹丕《典论·论文》中“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而言。英声：美名。景钟：指齐景公的大钟。李善注引《国语》：“晋悼公曰：‘昔克路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勋铭于景钟。’”铭功景钟：在景钟上铭刻英绩。竹帛：史书。李善注引《墨子》：“以其所获，书于竹帛，传遗后世子孙也。”雅量：高雅的气度、风范。素所畜也：平素所积养的高德修养。

（26）辄受：每次受到。矒瞍（ménɡsǒu蒙叟）：瞎、瞎子。古代乐官以盲人充任，故亦以名之。此句是说，平时所受到的爱赞，无非如同盲人乐官诵唱较好而得到赞扬一样。

（27）敢望惠施，以忝庄氏:惠施被庄子视为可论辩的知音。曹植信中曾言：“其言之不惭，恃惠子之知我也。”杨修以为自己岂敢与惠施比德，以忝辱于庄周之相知者，故言。

（28）季绪：刘季绪，即刘表之子，名修，官至安乐太守。琐琐:形容人品卑劣，猥琐。因曹植信中有“刘季绪好诋诃文章”，故杨修如是回答。

（29）反答造次，不能宣备:此为信尾的客套话，是说回复的信简单轻率，没有详尽完备地答复。

附：曹植《与杨德祖书》（未校对）

植白：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此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１）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锺其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尝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

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息乎？人各有好尚：兰［艹臣］荪蕙之芳，众人之所好，而海畔有逐臭夫；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

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蕃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书不尽怀！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