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法师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无名小子罢了,不值得梁王关顾。”
武三思修了八年国史,胸中有点儿文墨,很善于对付人,佯笑说:“律师怕是舍不得人才吧?”
恒景正色道:“言重了,梁王为国求贤,我岂舍不得一个无名小子?不过眼看就十月了,圣皇马上要回銮神都,您我俩人都忙,索性等十月回洛阳之后,再给您引见这小子不迟。不过那时只怕梁王法眼瞧不上,又得打发他走。”
武三思说:“那就十月吧。”
恒景回到清禅寺,字斟句酌地对“敬贤”说:“梁王想网罗你到他门下。”
“梁王知道我在这里?”
“他还不知你就是张遂,我推托说,到十月回銮以后再给他引荐你……”
“多谢律师您为我争得半月时间。”志向高远的张遂早就料到这种半幽闭式的清静不会长久。下一步该怎么办?十月迫在眼前,到洛阳后恒景更无法庇护自己了。大师将要落脚的佛授记寺的寺都,是由道士摇身变作和尚的原洛阳弘道馆主杜义。武氏临朝称制,杜义叛道附释,作《甄正论》大骂道教。则天大喜,亲赐法名——玄嶷,特赐僧寿三十岁,开了敕赐夏腊的先例。玄嶷在佛门顿为老成。佛教徒们说他“在草为英,在禽为雄”,也不知是颂扬还是挖苦这条“变色龙”。更糟的是洛阳武三思耳目更多,朝廊上不仅有几个侍御史,监察御史组成的“三思五狗”,更有与之“递相引致,干黩时政”的宗楚客,宗晋卿,纪处讷……
张遂正在沉思,恒景又说:“梁王为人阴险,猜嫉正士,人称曹操、司马懿,公子自己可要从长计议才好。”
恒景一句“从长计议”顿开茅塞,张遂毅然说道:“律师,请为晚生祝发,去掉这三千烦恼丝,世上就没有张遂.了。
“唉,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手,结友何须多……”恒景无奈地吟起了曹植的诗。
恒景为张遂削发授戒,法名“一行”取之于《道德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看着自己的长发纷纷落下,他感慨万端:“一行,一行,‘一’真能行就好了。”
从此恒景手下多了个高徒,世上少了个书生。三才惊卢鸿游学天下
武周长安三年(700)十月,则天皇帝的车队浩浩****向东开去。临近洛阳时,一个年轻沙弥趁混乱跳下车来,向嵩山潜行。他深深地呼吸着山中的新鲜空气,半年来几近幽闭的生活而今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武三思们正忙,怎么会注意一个朝山的小和尚呢?一行此行是到嵩阳寺投奔普寂和尚的。
据恒景介绍,普寂从小喜欢读经诵律,见解常与众不同。延载元年(694)他已四十四岁了,到荆州玉泉寺拜神秀为师,很受器重,毫无保留地教授他。久视年间,神秀被召东京论道,向皇帝推荐这个蒲州河东来的姓冯的俗家弟子,这时才度其为僧。虽已五十岁了,但面圣之后出家,实在是件很风光的事。神秀年近百岁,光大禅宗北宗的重任就落在普寂肩上。普寂出家虽然只有三年,门下皈依者甚众。据说“天下好释氏者,咸师事之”。倘举行法会,远近僧俗大众如期必至。
一行到嵩阳寺不到两月就是腊八——佛成道节。寺里又要举行大法会。皇帝刚回东都,来的僧俗信徒必然更多。这次法会非同寻常,深沉寡言的普寂事先特请隐士卢鸿写一篇导文,在大会上诵读,申明法会目的。这卢鸿道高学富,隐居嵩山,朝廷几次派专车都请不走,却很买普寂的账。腊八这天他果然来了。从袖筒中拿出一篇导文放置案上。
召集寺众集合的梵钟响了。卢鸿说:“法师,这篇文章有些长,用典用字也生僻艰深,须找个口齿清爽、学问相当的人宣读,事先由我当面指点通读一遍。”
和尚们已从各个僧寮陆续走来,普寂不动声色,招手唤刚踏进殿门的一行:“卢居士为这次法会写的导文在此,你看一下,随后由你宣读。”一行捧着导文看完,微笑放回原处,竟飘然仍回僧人行列。
卢鸿大为不悦,一恼普寂轻率,二恼一行浮躁,又不好失态,于是端坐等看普寂师徒出丑:“卢某的文章岂是那么好啃的?”偷眼看普寂,却是浑若无事,一脸虚无,一团静气。
鼓擂三通,法会正式开始。维那僧朗声宣布:“宣导文。”
一行挽起袖子,进至案前捧起导文,声如行云流水,华丽流畅,抑扬顿挫,恰到好处,通篇读完,竟无半点差错。莫说在场的僧俗大众,一贯自负的卢鸿先呆了:嵩阳寺确实藏龙卧虎,自己太轻浅了。
法会结束后,卢鸿对普寂说:“一行夙有慧根,更兼好学,今日一见,深知非君所能教导,应当放任他游学四方。”
普寂极工心计,知道这种隐士最终还是要出仕的,为解方才之窘,便也卖个顺水人情:“居士所言,老衲深以为然。便依阁下高见,纵他游学就是了。”随即又唤过一行说:“卢居士慧眼独具,认定你是个人才,让我纵你游学,你意下如何?”
一行合起双掌谢道:“谢卢居士说项,谢师父谬爱。一行今后一定苦心向学,方不负师父和卢居士厚望。”
“今日是佛成道日,大吉大利的好日子。从今天开始游学,定会游学得道,道成正果。”卢鸿也说。
从此。一行常外出游学。内容当然不止“戒、定、慧”三字。
“天下名山僧占多”,佛教天台宗四祖智凯生前曾说:“平生造寺三十六所,栖霞、灵岩、天台、玉泉乃天下四绝。”这“四绝”之一的天台山,树木葱笼,景色秀丽,游人涉足,往往忘怀。一行此刻却作不到,他坐在天台山招手石上,顾不上体味山风拂身带来的凉爽惬意,满脑子想的是:此番拜师能否如愿?
刚才一路上看到每座寺前都悬记智凯“语录”:“此地严妙,非杂器所栖,若能居此,与吾无异。”想着想着,一行不禁失笑:“好大口气,我且看看这里是否都是些‘翻过筋斗’来的,也看看有没有向我招手的。”整一整行囊又向国清寺走去。
国清寺在天台山南麓,初名“天台山寺”,当时有一老僧对智凯说:“寺若成,国即清。”隋炀帝即位后,赐“国清寺”匾额,其名遂定。智凯这个一生度僧一万四千人的天台宗创始人,对寺产管理极严,本人出门骑驴都按价偿还。
智凯虽已去世百年,但寺里的算手仍很高明,尤以一个老僧最为突出。一行此行就是慕名求教的。
宏大富丽的国清寺内,有一座幽雅的庭院是这位老僧所在。森森古柏环抱,淙淙清溪当门。一行步过门前小桥,于门屏间听得院中有人摆弄算筹,便伫立屏息静听。那筹子大约是象牙琢磨的,声音清脆、快捷,似珠落玉盘。听这手法、音节,果然是个算学高手。
一行暗自高兴:“此行不虚。”正听得出神,拨弄算筹的声音停了。有人说话:“我算准了,今日应有个远来弟子求教算法,这个时辰该到了的,怎不见人!怕是没人引见吧?”接着听见他拨弄了一个算筹,又说:“听见了吧?门前东流溪水改向西流了,说明我的弟子已到门前了。”
一行惊呆了:“果然妙算手,果然向我招手。”他立即趋跄而进,对着桌案跪拜:“师父,弟子千里来投,请受一拜。”
“请起,请起。”老僧命侍者让座布茶:“等你多日,果然到了。梁王那里,请你不到,我这里你不请自来,意欲何为呀?”
“听说师父精通算学,千里来投,只为历算,弟子早悟世幻,无贪无念,只想拜在门下,潜心向学。”
老僧“呵呵”一笑:“果然是再世的颜回啊,老衲真是有幸,收你这个高徒。”这个在历史上未留下姓名的老僧从此尽心教他。一行也很发奋,“三更灯火五更鸡”,很快学会全部算学口诀,为以后编制《大衍历》打下了良好的数学基础。据说当他学成回归时,小院门前溪水复东流。从此他名声更大,全国尽知。四拒诏应诏良禽择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