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正给梁王府一行人斟茶,儿子在厨房喊:“娘!,该续第三道水了吧?”知道儿子已报信回来,忽忙往厨房去。儿子附耳道:“公子出去躲避了。”
王妈妈捧着茶壶出来,那一行人的为首者道:“照你方才所讲,张公子他日常在观中整书,轻易不到别处去了?”
王妈妈含笑道:“可不是嘛,公子好学,见了书比什么都亲,这几年总在观中整书、看书、写书,人都搬到观中住了。留下这旧宅请老身替他照应,十天半月偶尔回来一次,忙了时,一月四十也未必能见他一面。”
长史一行人站起来,在王妈妈儿子的带领下,来到道观。只见香烟袅袅,烛光熊熊,尹道长正领着徒弟们做晚课。众人双目微闭,咿咿哑哑地念着经文。长史身后随从浮躁惯了,就想上前打断,被长史拦住:“不得唐突,且等一等。”
晚课结束后,长史到尹崇面前打躬:“敢问道长,张遂先生到哪儿去了?”
尹崇捋须问:“诸位找张公子何事!”
“当今梁王正监修国史,欲罗致天下英才,秉笔直书。闻说张公子大名,梁王礼贤下士,特派我们前来迎请。”
尹崇心里冷笑:“好个礼贤下士?!常讲‘不知何等名作好人,惟向我好者是好人’的,不正是这个武三思吗?”口中却说:“梁王来请,当属好事,可惜张公子外出借书去了,明日才能回来。”
这行人听得心里正躁,又听说明日回来才松了口气。惟有长史不动声色。对尹崇说:“烦劳道长引在下到张先生整书处看看。”
“请随我来。”尹崇一挥拂尘,引着长史一行向藏经阁走去。
“道长慧眼识人,比得上升玄先生王远知了。”长史看着藏经阁内被张遂分门别类,整得妥妥贴贴的几十柜书,半真半假地奉承。
“您谬奖了,王远知给高祖皇帝密传符命,兴唐有功,太宗就认定他必为英主。贫道只识得一个张遂,也是他锥处囊中自脱颖,何敢比王远知?”尹崇不冷不热地说。
长史翻看书案上未完成的手稿问:“这是张遂先生写的吗?”
“是呀!公子博学杂收,学富五车,这是他正撰写的《心机算术》手稿,宝贝着呐,寻常没人动的。还有这是他的床,困了则眠,醒时即写,太勤苦了。”
看着**铺盖和未完成的手稿、以及枕边的衣物,长史这才相信张遂真是借书去了。也更觉得此行的必要,一定要把这个才高而勤奋的人请回去交给梁王。奔劳一日也实在是乏困,便向尹崇道别。
道长含笑道:“诸位暂到馆驿歇息也好,明日张公子回来,我即叫他去见你们。”
长史一行走后,张遂回到观中,他对尹崇说:“武三思那里,晚生决意不去,这种人陷害忠良,勾结朋党,给薛怀义拉马坠镫;略微读了几本书就胡诌歪诗奉承张昌宗,说是王子晋后身。王子晋是周灵王太子,弃太子位在中岳庙升仙。张昌宗算什么?面首优伶之类……”
尹崇缓缓说道:“公子所言极是。武三思无德无才,武周革命被封梁王,不过仗着后族外戚身份,又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这几年极不得人心。公子功臣之后,当然不能与这种人为伍。”道长缓了一下,又说道:“然则他们明日还要来的,这缓兵这计也只能搪塞一时。”
张遂搓手道:“我正想听听道长的高见,您年高德劭,还请明示。”
“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俗话说:灯下黑……”
“您的意思,让我到长安去?”
“正是。”道长颔首注视张遂。
“去投奔您的某个师兄弟?”张遂又问。
“非也,直接投奔恒景和尚。”当今皇帝重佛抑道,自前年十月驾返长安不久,恒景法师就被召至大内修福,眼下圣眷正隆,和他一起被召的天下高僧兼义行者二十余人,你正好混迹其中……”
“您和恒景法师有旧交?”张遂急切地问。
尹崇摇头:“素昧平生。”
“那晚生怎样去找他呢?”
“武三思能知公子之名,恒景必也知公子之名。你可面见大师直报家门。为机密计,此事不宜再加他人。”
张遂简略收拾了一下,留言尹崇告诉王妈妈自己行踪,然后乘夜色向上都而去。
第二天,当长史一行还在等着张遂归来时,他已在一百五十里外的长安城清禅寺里跪伏在恒景脚下了。七十岁的老法师自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奉旨出家,而今已有法腊五十四年,这是第二次被武则天召人大内为受戒师了。
“这么说,你真是郯国公之后了?”一番看似闲聊,实则一极富心机的考察式谈话,恒景终于相信这个二十一岁的后生是开国元老张公谨之后。他感慨地说:“‘玄武门之变’你曾祖助太宗皇帝诛建成,杀元吉,是九功臣之一,开国元老啊。”
“曾祖开国,晚辈逃亡。”张遂苦笑自嘲。
“太宗皇帝曾说:‘忠贤之后,多加顾全,今后你就改名敬贤吧。从明日起你就帮我整理经卷,我若人大内修福,你留在此抄经,无事莫出门。”
“晚生谨记法师教诲。”
恒景是个学问僧,十三年前曾随于阗国来的天智和尚译经。四年前(700)的五月,武则天改年号“圣历”为“久视”,驾幸嵩山石淙溪南畔的三阳宫,下诏实叉难陀为首翻译《大乘人楞伽经》,他担任“证义”这道工序。皇帝离开三阳宫,他们译经班子就到了洛阳佛授记寺。长安元年(701)十月,’皇帝从神都(洛阳)移驾上都(长安),他们又随驾到了京师清禅寺译经。除了《楞伽经》,还译《文殊授记》等共十九部经。老法师年事已高,既要人大内修福,还要参与译经,很是劳累。如今有了“敬贤”在身边帮忙,一下子轻松许多,所以很是欢喜。太子中舍贾应福担任译经监护,外人轻易不能进寺,“敬贤”也便安心多了。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恒景身边蓦然添了这样一位才具出众的后生,很快引起人们关注。武三思在大内见到恒景便打听“敬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