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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吴县乃苏绣发源之地,村中女子皆以刺绣为业。
苏绣与湘绣、粤绣、蜀绣并称中国四大名绣。苏绣图案秀丽、构思巧妙、绣工细致、针法活泼、色彩清雅。因流派繁衍,名手竞秀,于清代最为鼎盛,其中传承刺绣手艺的女子,称为“绣娘”,在一众“绣娘”之中,按技艺高低划分为“绣姐”“绣女”“凤娘”。能掌握晕针、铺针、滚针、截针、掺针、沙针、盖针等基本针法,熟练使用平绣、织绣、网绣、结绣、打子绣、剪绒绣、立体绣、双面绣、乱针绣等技法的是为“绣姐”;能掌握两种以上流派风格,熟练使用32丝、16丝、8丝、4丝,绣制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山水鱼虫、人物肖像的,称为“绣女”;在此基础上,能掌握12大类122种针法,熟练运用各流派主要技法,驾驭1丝、2丝以上的纯丝、硬缎、软缎、透明纱等丝、绒线的才能称为“凤娘”。业界之中,能问鼎“凤娘”之人,少之又少,堪称“凤毛麟角”。(一丝:是指把一根普通的绣线劈开分为32根之后的最小的丝线,二丝是指普通绣线分为16根之后得到的丝线,所使用的丝线越细,绣品的精细度越高,相应技艺的要求也越高。)
吴县治下东山村,村女唐氏,绣艺精湛,乃是县内寥寥无几的“凤娘”,当地人多以唐凤娘相称,渐渐忘了她的本名。其夫唐寿成,不事农桑,不务商贾,十年间学文习武,志在功名,全家吃穿用度,皆赖凤娘刺绣操持。三年前,唐寿成北上京城应考,一去再无音讯。
咸丰六年(1856年),江南大旱,枝河皆涸,河港全枯,行路已不必再循桥坝,各随走向。禾苗枯槁,此后城乡秋蝗蔽天,食稼伤禾。
“是年之苦亢旱,春间无雨,黄梅又不雨,河水尽竭。余家太仓,航船不能通,停止二十余日。自七月十六日有潮水进内河,方能通。是年之旱,同于嘉庆十九年,而米价自二十八文长至三十八文。计雨数,自四月以来至六月初十方雨,约计一寸。七月初七,雨约七分。十四日,雨约计二分。”
大旱之下,十室九空,凤娘葬了公婆,背着八岁的女儿,随着逃难的同乡一路北上,讨饭前往京城,寻访丈夫。
京城,镶蓝旗都统卓罗府上。
卓罗,满姓叶赫那拉,镶蓝旗旗主,从一品大员,主管镶蓝旗旗下所有旗内的所有军务政务,位高权重。
咸丰三年,卓罗任癸丑科武举主考官,于考场中一眼相中英姿勃发的唐寿成,观其演武、看其文章,愈发喜爱。
卓罗无子,唯有一女,遂效法古人“榜下捉婿”,将其邀至家中饮宴,席间遣女敬酒,其女生的花容月貌,眼含秋水,百媚千娇。唐寿成酒酣耳热,看地是如痴如醉,望着佳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想入非非。卓罗微微一笑,伺机问唐寿成可曾婚配,唐寿成心里骤然想起了远在吴县老家的妻女,可不知话到嘴边,发生了怎样鬼使神差地差错,竟然字正腔圆的吐出了一句:“承蒙恩师挂念,学生并未婚配。”此言一出,唐寿成自己都吓了一跳。卓罗大喜,拉着唐寿成的手,直接订下了他与自己女儿的婚姻,婚期就定在了八月十五。
酒宴散后,唐寿成就以“准姑爷儿”的身份住在了卓罗府上。
翌日清晨,唐寿成酒醒,坐在**发着呆。他心里怀着愧疚,久久不能平息。
左耳边一个声音告诉他:好风凭借力,送我上云霄。若想出将入相,万万不可失了卓罗这一大臂助。
右耳边一个声音告诉他:抛妻弃女,人神共愤。虽绫罗玉带,位极人臣,但终究德行有亏,早晚必遭报应。
唐寿成坐在**,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的时间里,他试着硬起心肠,将凤娘母女锁进了心中的深处再深处。
三天后,唐寿成找来了自己的同科好友孟东亭,将身上所有的银钱以及典当了所有珠玉文玩换来的钱交予了他,托他赶往苏州吴县寻访,若寻到凤娘,便告诉她自己此番大考,名落孙山,借酒浇愁,失足落水。孟东亭离了京城,南下苏州,沿途只见饿殍遍野,哀鸿满地。
夏日炎如火,灾荒旱象成。五至八月,长江以南,运河水竭,禾苗焦枯,人食草根树皮。灾民流动,死者满道,尸横遍野。苏州城南门外,有兵丁掘堑掩尸,一日满,再掘又满。孟东亭这一路吃尽了苦头,刚到吴县,遍见周遭庄稼无收,赤地千里,道馑相望。贫家卖儿鬻女,至骨肉相食。及到东山村,十室已九空。据逃荒蚕农相传,凤娘母女已饿死于逃亡路上。孟东亭搜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能打道回转,找唐寿成复命。
唐寿成闻听妻女饿死,偷偷溜出卓罗府,寻了片荒山,烧纸拜祭,痛哭了一场。哭罢后,便下山,紧锣密鼓地筹备成婚事宜。
然而,凤娘母女并没有死,此事怪不得孟东亭寻访不力。要怪只能怪江南大旱,流民大乱。凤娘这个名字,既是名字,也是称号。苏州自古便是桑蚕重地,刺绣高手不多,却也不少。叫凤娘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逃荒路上,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谁也知道死的是哪个凤娘。
凤娘背着女儿唐阿敏,一路北上奔京城,一来是为逃荒活命,二来也是为了去寻杳无音信的丈夫。这一晚,凤娘饥寒交迫,和阿敏缩在京城外的一处破落草亭,凤娘将女儿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口中哼唱:“从空降下无情剑,斩断夫妻两离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娘!我饿。”唐阿敏扯着凤娘的衣襟,微微啜泣。
“阿敏乖,阿敏不饿,睡着就好了。”凤娘双眼垂泪,揉了揉阿敏枯黄的头发。
“娘,我冷。”
“走一走,娘抱着你走一走,走一走身上就热了。”凤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抱起了阿敏,将她放在地上,牵着她的手,绕着草亭深一脚浅一脚的转圈儿,没走及圈儿,已经饿得头重脚轻的凤娘眼前一黑,重重的栽倒在地,在她失去意识前,依稀听到了阿敏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凤娘幽幽转醒,发现自己正躺着一间破庙的神龛下面,眼前站着虽然年岁不大,但极为邋遢,眉毛胡子连成一片的蓝衫道人。
蓝衫道人生得极丑,活似城隍庙里的判官。
“哟,醒了!”那道人哈哈一笑,露出一排枯黄的牙齿。
“鬼啊!我这是。。。。。。阿敏!我的阿敏!”凤娘猛地起身,惊恐地大喊。
“我是人,才不是鬼!放心,你没事,你的女儿也没事,就是饿的,一碗小米粥下去,睡得香着呢。”道人挠了挠胡子,一指旁边,只见阿敏躺在破庙的东北角的稻草堆里睡得正香。
“多谢道爷相救!”凤娘膝盖一弯,跪在道人面前就要磕头。
道人一个闪身,躲开了凤娘这一拜,摇头晃脑地喊道:
“别别别,不用拜!我也是听见小女孩的哭声,才发现的你。”
“还不知恩公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