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酉这一跪,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当头,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街串巷,他恍恍惚惚的听到了街巷里的梆子声:“紧闭咯——当当——门窗咯——当当——平安无事咯——”
聂明酉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揉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来,一边收拾着杂乱的厨房,一边将一些剩菜用荷叶包好,揣进怀里。
酒楼的后门外有一片池塘,聂明酉蹲在池塘边在,照着水里的影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掬起两捧水洗了洗脸,盘好辫子,一瘸一拐地向东走去。
半个时辰后,聂明酉推开了一间土房的门,在窗台上摸过火折子,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
“老掌柜,饿了吧,明酉。。。。。。回来了!”
聂明酉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掏出荷叶包,迈步向前走去。
烛光照下,漆黑的屋内浮现出了一张卧床,卧床四面立满了儿臂粗细的木栅栏,栅栏上拴着铁链,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老头蜷缩在床脚,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老掌柜?”聂明酉的声音有些哽咽。
“哗啦——”那老头微微一颤,手脚上系着的铁链微微作响。
“饿了吧?吃点儿,吃点儿吧。”
那老头两手一伸,扒开垂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两腮凹陷,眼球突出的脸。
这老头就是前日里在大生烟馆,向窦山青乞要红丸的胡掌柜。
“明酉。。。。。。你走吧。。。。。。”胡掌柜的嗓子哑得渗人。
聂明酉抹了一把眼泪,翻出一只瓷碗,给胡掌柜倒了一碗水,递到了栅栏里头。
胡掌柜的手指瘦的活似十根竹签,在水碗边上抓挠了好几次,才将碗捧起来。
烛火灯影,两相摇曳,水碗上忽然浮现出了胡掌柜面目的倒影,胡掌柜用力地揉了揉眼,他实在不敢相信,水碗里的这个“活骷髅”就是自己。
“掌柜的,喝啊!喝点水!”
“啊——”胡掌柜发出一声惨叫,将水碗砸在了地上。
“明酉,走!你走吧!你走吧!你让我死吧。。。。。。”
“掌柜的。。。。。。要不是您当年在天津城外给我一碗饭,我早就饿死了,您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走了,我还算人吗!”
“明酉啊明酉,你给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厨,该还的。。。。。。早就还了。。。。。。你。。。。。。你走!走吧!我自作自受,沾了大烟,混了个人不人鬼不鬼,丢了祖上传下的酒楼,败光了父母攒下的家业,这都是。。。。。。都是报应啊。”胡掌柜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的扇自己。
“别!别打!掌柜的,您再忍忍,把瘾给戒了,咱有的是老主顾,我。。。。。。我有手艺,您懂经营,用不了十年,咱家的酒楼还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胡掌柜一声冷笑,“刺啦”一声扯开了衣襟,露出了两扇凸起的肋条。
“东山再起,就凭我这个烟鬼么。。。。。。”胡掌柜爬起身,走到栅栏前,抓住了聂明酉的手,哑着嗓子说道:
“明酉啊,明酉!你是个重情义的,掌柜的心里有数,你。。。。。。是个厚道人。你快离开天津,你有手艺在身,大江南北何处寻不到饭碗?没必要。。。。。。没必要在此守着我这个烟鬼,耽误前程。。。。。。”
正说着话,突然胡掌柜一皱眉,上前一抓,揪住了聂明酉的肩膀。
“明酉!你往前走走,你过来。。。。。。你。。。。。。你你你这脸是怎么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你和人打架了?”
“没。。。。。。走路跌的!”聂明酉的眼神不住的闪避。
“跌的?你骗谁呢!你是个老实人,从不招灾惹祸,是谁打的你?是谁?是不是窦山青?还是。。。。。。韩鼻涕!”
聂明酉一愣神,脸上的表情被胡掌柜瞬间捕捉。
胡掌柜身子一僵,向后仰倒,“咚”的一下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