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①,桃源②望断无寻处。可堪③孤馆闭春寒,杜鹃声④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⑤,鱼传尺素⑥,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⑦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⑧去?
津渡:渡口。
桃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记载的桃花源。
可堪:“怎堪”之意,表怎能忍受。
杜鹃声:杜鹃之声好似在说“不如归去”。
驿寄梅花:《荆州记》载,陆凯从江南寄一枝梅花给范晔,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鱼传尺素:传说鱼也能传书,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馈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尺素:书信。
幸自:本自。
潇湘:潇水和湘水。
秦观的这首《踏莎行》作于郴州旅舍,之前由于新旧党争,他先由国史院编修迁为杭州通判,途中又改迁处州监盐酒税,后再贬至彬州,一贬再贬,令词人忧愤悲怆,此词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写成,它以虚实相生、情景交融、比兴象征等等手法,隐曲的字里行间流出的都是血泪,抒发词人怆恻悲苦之情。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对仗工整,景象凄迷,涵义丰富,令人揣摩不尽。楼台隐失于茫茫迷雾之中,津渡迷失在朦胧月色之中,一派凄迷景象,正所谓“按景缀情,最有余趣”(李攀龙《草堂诗馀隽》),在景中缀满着的是词人内心的迷茫。“桃源望断无寻处”,紧接前两句,楼台望断,也依然寻觅不到当年的桃花源,内心的失意茫然进一步显现出来。“楼台”、“津渡”是词人渴望从中找到“世外桃源”之所,而它们却已迷失,“桃源”是词人的理想之地,而它却寻觅不到,无路可走的痛楚、理想破灭的绝望都隐含在这三句之中,极为凄厉!“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情景交融,实为精深与高妙,关于这两句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有极为精彩的评议,词人“所处者‘孤馆’,所感者‘春寒’,所闻者‘鹃声’,所见者‘斜阳’,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况并集一时乎!不言愁而愁自难堪矣”。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两句亦为整炼的对句,以两个典故叙述亲友的温馨慰问,亲友的来信与关切本应感到欣慰与心喜,但词人却说“砌成此恨无重数”,不禁令人惊异,但细细品之,才深知其中之味,亲友们的书信或令词人感受到情意的深厚、或回忆美好的往昔、或期许将来的相聚,但远在贬谪之地的词人,欲归不能、形单影只,徒然增加了浓重的离恨与悲愤,“咀嚼无滓,久而知味”。一个“砌”字把抽象无形的恨化成能够堆砌的有形之物,极为形象生动。“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彬江本自绕着彬山流动,为何偏偏要远离彬山,奔向潇湘而去呢?而此刻的词人也远离故乡,飘零于彬州,这和远离故地的彬江又多么地一致呢;词人本想报国尽忠,留于故国京都,却无奈受新旧党争,贬于偏远之地,这和无奈流走的彬江又有多大的类似呢……正如沈际飞所言“自喻最凄切”。总之,这两句的景物之中饱含自喻之意,含蓄蕴藉,玩味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