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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第1页）

酉

地上八具尸首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恐怖的图画。饶是勇武的赞普，面对突然出现的尊者及从未听过音迹的诘问，一时也不知所措。我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合掌礼。

“上师欲责我之过？”帐中已无其他人，弃宗弄赞终于说话了。他缓缓将剑还入鞘内，双目映着烛光，粲粲如鹰瞳。

“不敢。赞普平塔波、工布，灭苏毗，一统吐蕃，各部无不臣服，实前所未有之大功德。”

“既然如此，那上师来阻我何事？莫非也是要我撤军？”

“小僧前来，只有一问：大唐与吐蕃，孰强孰弱？”

“大唐地广军强，吐蕃不若也。”弃宗弄赞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但大唐有突厥、薛延陀、高句丽之患，纵然是一头狮子，也架不住狼群的围猎，何况，吐蕃并不只是一头狼。”

“赞普所言极是，勇士要获得狮子的尊重，自己必须先成为猛虎，然而狮虎倘若真的拼尽全力相斗，得便宜的反倒是土豺瓦狗，赞普可知这个道理？”

“我会不懂这种简单东西吗？可是，谁叫李家老儿不把公主嫁给我？还遣那个姓冯的混蛋使节过来拒婚？我要是不打他个落花流水，我能咽得下这口气？”

“唐王前以吐蕃弱而未盟为由拒婚，今赞普败吐谷浑，弱是改了，可侵掠剑南道，局势便有失控之虞。赞普围困松州已十日，敢问昨夜战况如何？”

“久攻不下。昨夜还遭唐军先锋营偷袭，死伤千人。”弃宗弄赞生气地回答，“好久没吃这种大亏了。”

“不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挫乃吐蕃之福也。”

“被揍了还是福气？什么道理？”

“唐军先锋营后，有当弥道、白兰道、阔水道、洮河道四大总管，督步骑五万正往松州驰援而来。如我吐蕃不趁势退去，反倒执意决战，松州城下势必血流漂杵、两败俱伤，胜负委实未可知。何况，吐蕃欲与大唐联姻，赞普与唐王也不希望大唐公主的嫁妆被溅上哪怕一滴鲜血。吐蕃只需显示自己的足够强大，并不需要与大唐拼出个你死我活。此时如示弱后撤、遣表请罪，唐王亦识大局，必能答允请婚。”

这段长长的利害分析让弃宗弄赞沉思起来，他开始在帐内走来走去，一副矛盾重重的样子。片刻，他却又忽地停住脚步，凛然道：

“我吐蕃大军士气正盛，此时撤军岂非前功尽弃？挽强弓而不射，列旌队而不击，此非我弃宗弄赞的风格，如惧小挫而退，吐蕃勇士们会怎样看我？我以后还如何统军？”

尊者忽地惨然微笑了，那笑容透着三分苍凉、三分决绝以及一分如释重负。他轻轻挥起右臂，残影中，一顶旧松石冠出现在弃宗弄赞前方，硕大的松耳石在烛光里闪烁，令人目难直视。

“阿妹？金赞芒穹他回来了？”弃宗弄赞一眼认出旧物，吃惊地问。

尊者不答，却合掌肃然端坐，开始昂首而歌。空间中的阵阵涟漪波动里，金赞芒穹用半条生命带回的赞蒙赛玛噶公主之歌重新飘响在吐蕃赞普的金帐，那歌声有愤怒、有悲伤、有对家国的思念、有对痛苦的宣泄。在苍白荒凉的琼垄银城外，围猎野牦牛的牧场里掀起团团蹄尘，在寂静宽广的玛法木湖边，水獭与水鸥争夺铁钩上的肉食。夜空中一道银河横贯天顶，与湖水交映生辉，茫茫苍穹中星曜历历，像点缀着一座巨大的坟场。

弃宗弄赞闻歌起初惊讶，后愈听愈怒，脸色沉如黑岩。他紧握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尊者刚吟唱完最后一句，只听咣的一声，金缕剑铮然再次出鞘。

“迷夏小儿，欺人太甚！”弃宗弄赞吼道，“传赞普令，退军！灭羊同！”

听了弃宗弄赞之言，尊者垂目合掌徐徐下拜，郑重伏地为礼，此时，空间中最强的一股波动已经出现，尊者的身影在层层涟漪中开始变得透明，紧接着连同松石冠的影像无声无息隐灭、消失，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突然失去了束缚，像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弹出了金帐，飘往松州城外的高空，大地再次在我身下迅速移动起来，古老的高原、戈壁、江河如同时光流逝般闪过，一阵天旋地转后，我意外地重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

懵懂的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回到了高山海子中央的古洞洞底。

身旁已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