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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第1页）

戌

“木鱼，如果你读到这封书札，我应该已经追随先师吉桑康巴而去了，不要试图寻找我，我已经寂灭，存在于大千世界的每一处、每一刻。

“我知道你内心有很多疑惑，但很遗憾，我没法解答你的全部疑问，我只能尽量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同时也并不奢望你能都理解。事实上，不光是你，连我自己，甚至大智慧的先师吉桑康巴，我们都不敢说理解了这一切。

“先师吉桑康巴大智大勇，是他发现了高山海子里的这处修识灵境，并成功利用了它。这处灵境不属于雅隆河谷，不属于吐蕃，或者更直接地说，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雷霆之力，能击碎修炼者的意识，让它脱离皮囊，离体而出。离体的意识同时存在于大千世界各处，既细微如芥子，又宏大如须弥，且可察万物于咫尺，先师称之为‘天眼通’。

“先师在精研天眼通法门时，悟到了‘法相寂灭、万物轮回’的道理，既然人的识能够脱离皮囊而存在，那么，‘轮回’就意味着意识能在不同皮囊间转移。先师开始钻研意识转移的途径，他单独居于灵境内，无数次离体而出，力图寻找佛家轮回的真谛，可徒劳无功。那时候，赞普和他的人民还居住在雅隆河上游，青瓦达孜宫尚未建成，小觉康寺内外也一片荒凉，高山海子四周连鸟兽都没有，几近荒无人烟。

“后来我们才认识到，这片荒凉其实是在保护我们。

“先师吉桑康巴是你出生那天虹化的。他独自修炼太久，我担心出事，便私自渡水去探望。我踏上岛时，先师刚刚又一次离体，他的意识在我目光的注视下，忽然始料不及地凝聚成能看见的实体，我还记得他刚刚凝聚时的神情，像一场大梦突然醒来，有诧异、有顿悟、有惋惜，仿佛触及了轮回的真正秘密，却来不及进一步探索。紧接着，他的身躯便在扭曲的空间里散开、隐去，竟就此彻底消失。

“我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先师，可四周静悄悄的，哪有一个人影？我找遍了雅隆河谷方圆十里，一无所获，却偏偏发现了刚出生的你。不知道是战乱还是饥荒造就了你的惨状，你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躺在路边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可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便断定先师的轮回必然成功了，此刻离高山海子灵境最近的你，一定就是先师吉桑康巴轮回后的转世灵童！

“虽然事实证明我这个想法很荒谬，但我当时确实坚信不疑。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救起了你，带你回小觉康寺，并收你为徒，教你修识。我企图唤醒你前世的记忆，企图让先师再次归来，但我失败了，哪怕我后来进入到你的梦境、进入到你深层的潜意识，我也只能看到你就是你，并不是其他人。我确信，每个人的意识都是独一无二，真正的轮回或许存在，但至少不是以这种形式展现在我眼前。

“先师留下的修炼天眼通的法门后来我也学会了。在灵境内意识离体的一刹那，我忽然领悟到了深深的畏惧，原来，来自大千世界的每一只眼睛、每一道目光，都是足以令我寂灭的魔障，而那天我的观察，竟是令先师虹化的元凶。我自责，我内疚，我害怕相同的历史在我身上重演。我开始修闭口禅，以手书于背，让你在我身前代言，因为我要确保修识时不能有任何人的目光从任何一个方向看到我。我的修炼尚未成功，我不允许自己因为意外而消失。

“先师追逐轮回而不得，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我本来打算完成他未竟的夙愿，可师徒各有造化，我所修炼的天眼通居然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不仅能够在脱离灵境的情况下强行离体，还达到了能够感知其他意识的地步。你还记得你开始修识前的梦境吧？你和我的交流，其实是我在寺内尝试进入你睡眠中的意识的结果，非常顺利。在和羊同国师斗法的那场对抗中，我也利用了对手闭目作态的弱点，在重重帷幕中冒险离体侵入他的意识，在他脑海里幻化出本相，令其恐慌而跌下拐杖。——顺便说一句，那种单手拄拐悬空的小把戏来自天竺，杖头有架，人端坐其上，全靠衣袍遮挡，说穿了不值一提。

我在发掘自身能力的同时，也发现了灵境里存在着的其他事物，那是一些未完全消散的碎片意识，也许是制造者残留的，也许来自未来的使用者。我搜索其中星星点点的记忆，虽然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但也知道了一些手语、符号以及历史片断，其中的历史片断后来大多被证明是正确的，可惜那批记忆过于零散，无法得到更有用的内容，否则为师我真可以称‘知过去未来’了。

“让为师我感到欣慰的是，你也修了天眼通，也成功做到了在灵境的加持下意识离体。那次我在你身后闭眼、出言、击掌时，我的心态无比紧张，非常害怕你会像先师那样突然消失。直到你历经虚空回到我面前，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欣慰的是，从那一刻起，世界上便不只我一人拥有天眼通的能力，我有了同类。

“我之前一人修炼时，离体的意识仅能在近处萦绕，愈远愈困难。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是两名意识离体的人互相帮助、互相观察，结果会怎样？我模糊猜到答案，但不敢带你去尝试，然而我隐约觉得我们迟早会迎来这一天。神游如电、咫尺千里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是一道异数，在这道异数之前，人间的教派之争、族部之战都显得那么浅薄渺小。我曾经悬浮在千丈高空俯视这片被恒星照亮的美丽高原，峭壁间的江河安静地东流，无数生灵在城市与村庄间忙碌穿梭。这里有杀戮、有和平、有灾难、有爱。而我，有责任守护它的一切。

“弃宗弄赞在历史上注定要统一吐蕃，娶大唐公主的执念让他一直在变强，但刚极易折，我无法判断他的这份执念将以何种方式收场。兵乃国之大事，凶险至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舍身饲虎，我不会迟疑。

“盼安好。另，请将我的问候带给赛玛噶公主，别忘了捎上一朵海菜花。

达楞麻扎布留字。”

我用力卷起尊者留下的羊皮手札，呆呆坐了许久，仍不敢相信尊者已经消失。外面黑夜刚过去，晨光从洞口透进来，微弱地照亮了这处坟墓般的灵境。我放下手札站起身爬出洞口，天色已经大亮，凉爽的微风里，高山海子那一望无际的暗蓝色水面上跳跃着倒映朝阳的无数粼粼波光，我惊奇地发现，波光中闪现了零星盛开的一簇簇海菜花，那洁白的花瓣、鲜黄的花蕊顺着碧绿花藤在湖面上铺开，一如幼时所见，甚至更为茂盛。

我笑了，可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