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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第1页）

申

豕年夏天，金赞芒穹从羊同回来了。

忠诚勇敢的金赞芒穹吃了很多苦头，他累死了三匹马，跑丢了四块蹄铁，磨断了七副肚带，为的是要在赞普出征前赶回逻些，可他很明显地迟来了一步。善战的赞普早就在两个月前便带领大军伙同羊同联军出征吐谷浑去了，能接见他的只有留守的大贡论琼波邦色。

不知道金赞芒穹跟大贡论禀告了些什么，总之大贡论马上紧急遣人来找尊者，尊者携我一早匆匆来到红宫内殿，只见瘦弱的金赞芒穹趴在地上不断咳血，血迹染在雪白的沙地上触目惊心。听见我们来到，金赞芒穹艰难地抬起头来，我不禁大吃一惊：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血沫从嘴角不断渗出。我几乎不认识他了。

“怎么啦你？怎么会这样？”我连声问。

“疲劳击垮了我们的勇士。”琼波邦色摇头叹息，“金赞芒穹用半条生命带回了来自玛法木湖畔的消息，可现在实在没有办法亲自上奏赞普，我只能来找上师。金赞芒穹说，公主能信任的除了赞普，就只有上师师徒了。”

“是……是的。”金赞芒穹艰难地回答，他仍不忘礼数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行礼，尊者伸手按住。

“赞蒙赛玛噶公主殿下……不在琼垄银城。”金赞芒穹第一句话就让我们大吃一惊。

“那公主在哪？”我忙问。

“我们都被李迷夏骗了。”金赞芒穹每说一句话都深吸一口气，仿佛一架残破的风箱，“李迷夏专宠妃子墟格，自成婚之日起便对赞蒙赛玛噶公主殿下不理不睬，多年来竟一直如此。公主殿下以泪洗面，忧愤成疾，不期双目失明……”

尊者脸刷地白了。

“我言要拜见赞蒙赛玛噶公主殿下，李迷夏百般推脱，拖延半月有余。据羊同国中所传，公主殿下已愤而离城，迁往玛法木湖畔，食则鱼苦麦涩，牧则鹿凶驴野。我辗转十日寻到玛法木湖，见公主殿下独居在矮帐，仅一老仆侍候。公主殿下闻我前来，不喜不悲，只长歌一曲以托……”

说完，金赞芒穹又猛咳几声，忽地竭尽全力爬起，这个动作又令他呕出一口血来，但他浑然不觉，艰难扬起头，右手抚胸，肃穆低沉地唱起了歌。这歌声在高山海子的花藤旁响起过，在离别的暗夜广场上响起过，在逻些的红山脚下响起过，在遥远的玛法木湖畔响起过。歌声中，金赞芒穹从怀里捧出一顶珠冠，虔诚地轻轻搁在地上，那珠冠四周嵌着十几颗炫目的松耳石，虽然华丽贵重，但显见已是旧物。这顶珠冠像一把钥匙，忽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幼时的回忆如同鱼儿吐的泡泡般浮出水面，霎时我觉得我明白了好多东西。

就在金赞芒穹的歌声低沉下去，终于渐渐消失时，宫门外突然响起沉重的牛角号，紧接着牛皮鼓也被用力敲响，喧闹声中，有侍卫抢步上前：

“飞鸟使到了！噶尔东赞大人有紧急军情禀报！”

紧接着，一名胸前别有七枚银鹘的驿站飞鸟使飞跑进殿，伏地递上一份木牍，琼波邦色让人扶下金赞芒穹，又斥退左右，脸色凝重地接过迅速拆开。

“我们……走吧？”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回避，惴惴不安地扯尊者一把，但尊者仍痴痴端坐。

“赞普天威！吐蕃与羊同联军大破吐谷浑于柏海，党项、白兰亦披靡，残敌流窜青海。”

这显见是好消息。我刚松一口气，却见尊者噔地站起，两眼睁大，似乎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事物。琼波邦色缓缓念完，抬头直视尊者，叹口气接着道：

“上师果有所忧，真活佛也。——赞普他，已顺势东袭大唐。”

我也吃了一惊，虽然并不知道赞普的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大问题，但从尊者与琼波邦色的脸色来看，似乎是很严重的灾难。

“赞普率军二十万直取剑南道，连破阎、诺，噶尔东赞谏阻未成，及发书时已近松州。噶尔东赞言大唐强盛，可示之以武，不可行之以侵，否则后患无穷。大唐是一头睡着的狮子，赞普正在砍狮子的尾巴……”

尊者的手微微颤抖，在我背上划出不成字的记号，显见心神有乱。我一时半会认不全，只约莫猜测问琼波邦色如何应对。但我还没问出来，琼波邦色便答：

“此去松州两千余里，岭峻河深，虽九银鹘飞鸟使日行六百，五日仍不可达。此时赞普应已与松州唐军接战，如负，赞普必不肯退，势欲反击；如胜，必大肆抢掠，并挥军深入，无论哪种结果，我吐蕃大军都十分危险。”

“那有什么办法吗？”我脱口而出，直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