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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第1页）

午

当我意识到粘稠的魔障突然消失的时候，身边的大千世界已经全部改变了。

摆脱皮囊束缚的感觉，像戳破了一面牛皮鼓，或崩断了一根马尾弦。“我”冲入一处无边无际的妙境，这里没有任何实体，上下左右前后每个方向上都是一片氤氲，像高山海子上牛乳般的月光。由于没有东西可以参照，我不知道“我”是在继续上升还是静止不动，抑或是下跌。在这五识俱灭、只余意识的空间里，我感觉不到重量与时间的流逝，仿佛处于一无天、无地、无佛、无众生之境，而我自己则好像变成了一名还未诞出母亲体外的婴儿，对自身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受到了加速下坠，一阵恐惧袭来，同时我急剧膨胀，转眼便嗵地跌回了皮囊内。

“如何？”尊者急切地问，沙哑的嗓音在地洞里回**，嗡嗡作响。

我惊魂未定，全身发抖，尊者忙轻拍我的背。我断断续续地讲出我刚才修识的进境，包括如何下沉与上升、如何离体，以及在皮囊外面感受到了什么。尊者凝神倾听，黑暗中不住点头，脸上大概有欣喜之色。末了他扶我站起，带我又一步一步走出洞口。在地面上，他回头又再次伏地，对洞内深深行礼，眼里似乎有泪花。

“木鱼，你修识有成，为师终于了了半桩心愿。”尊者声音沙哑，如同久未吹响的螺号，“虽有此处天地灵境相助，可后面的精进仍要靠你自己。”

“是。”我严肃地答应，也跪地行礼。行到一半的我忽然反应过来，直接蹦得老高：

“师父，你你你……你怎么说话了？那岂不是……破了闭口禅？”

尊者脸上浮起一丝微笑，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很少见到过。

“闭口禅非口不言，乃心不言。”尊者说。

“这也行？那你不早说？”

就这样，我再次坐上木筏，由“心不言”的尊者撑篙回到高山海子岸边，爬下山后返回了小觉康寺。他叮嘱我先别告诉其他人他开口的事，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四下里无人的时候，尊者也就不再戳我的背，改为直接吩咐了。我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尊者，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反倒尊者没说话的日子大概憋得太久，现在便忽然开始唠唠叨叨起来。他先是跟我解释，我既已修识至“天眼通”一境，小觉康寺总算有了传人，可喜可贺，但该术凶险，六识离体无依，万一走火入魔，无药可救，所以须无人处进行。当年和羊同国师斗法，也多亏了有挂锦幕布遮蔽，才侥幸一慑而成。我听了这话吓出半身冷汗，连声称圣无量寿智决定光明王如来加上大念神保佑。尊者瞪我一眼又说其实也没那么凶险，只要按操作规程来就不会有问题。我问，天眼通再修下去会怎样？尊者说能观世间万物，能知过去未来。我问师父那你修到这种境界了没有？尊者摇摇头，说除非是你师祖吉桑康巴复生，可惜当年……，我想让尊者仔细讲讲吉桑康巴师祖，可尊者盯着墙上的画像看了一阵，扭头看我又看了半晌，却不说话了。

赞普再次平叛后几个月，大相芒布杰尚囊从羊同归来，上书说年老体衰，又因旅途劳顿伤了身体，请求辞官回领地布瓦堡，弃宗弄赞乐得无人制约，便准了。但没几天，外头忽然起了流言，说这次叛乱背后乃是大相芒布杰尚囊，即使不是主谋，也因为当年恩服苏毗，没提前杀掉对赞普心怀不满的隐藏分子，因而也脱不了干系。这流言令我们都很诧异，因为据我判定，渊博的大相断然不至于背叛赞普的，只不过暂时不在雅隆河谷，无法替自己辩白，倘若赞普轻信了，那局面便大为不利。于是月底我拉着尊者充满勇气地去觐见赞普，那天弃宗弄赞并不在青瓦达孜宫里，而在河滩上骑射，只见他驰马拉开一石的硬弓，搭上胡杨木箭，嗖嗖嗖连射七箭，六支射中河边五十步开外的一截枯树桩子。接着他又拍马舞起厚背大弯刀冲过我们跟前，七八刀下去，将那截树桩子砍得只剩个马蹄大小。

“免礼。”弃宗弄赞一见我俩便跳下马，将弓和刀扔给一旁的琼波邦色，说话快得像连弩，“上师一向可安健？——木鱼扎巴，你又长高了。——整条雅隆河，连一棵大树都没有，砍起来真没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征党项、白兰？那些不听吐蕃赞普命令的，都该杀！”

“赞普大义，宜以仁服诸部，切莫滥造杀孽。”尊者在我背上划拉。

“嗯？”

弃宗弄赞回头看我，我赶紧指指尊者：“我师父说的，不是我说的。”

“瞧你怕的，扎巴，最近修行有无长进？还在抄经文吗？”

“不用抄了，木鱼得了师父真传了。”我昂首挺胸，随即又补充，“这是我说的，不是师父说的。”

“真的？那替我占一次卜，看我吐蕃国运如何，看我能不能娶到大唐公主？”弃宗弄赞似乎并不关心我的修识。

“盈虚有数，事在人为。卜者言托鬼神之说，不过人心尔尔。——我师父说的，不是我说的。”

“上师所言有几分道理。倘若卜出不吉，难道我就不娶大唐公主了？”弃宗弄赞点头，“我欲派杰出的噶尔东赞去泥婆罗求亲，不过青瓦达孜简陋狭窄，不堪大婚所用，我想遵循先祖拉脱脱日聂赞的指示，下月迁去逻些吉祥的红山脚下，你们看怎么样？”

“什么？要搬走？那，等赛玛噶公主回来的时候，岂不就找不着家了？——我说的，不是我师父说的。”

“跟你俩说话真费劲。”弃宗弄赞皱眉，“木鱼你这是傻话，阿妹她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