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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芒布杰尚囊亲自送赛玛噶公主远嫁去羊同。动身那天,青瓦达孜宫外挤得水泄不通,去看热闹的我被众多侍卫与围观人群挡着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全是人的喧闹、马的嘶鸣与骆驼的响鼻。飞扬的尘土中,士兵的靴子踏地声由远而近涌来,敲打耳鼓几阵,一忽儿又远去了,僧人的诵经声也一波波地跟上来,在耳畔回旋几阵,没多久也消失了,车轮的吱呀声忽地艰难地从青瓦达孜宫里钻出,却在门口停留下来。人群稍许静一些,大相开始致临行词,他的嗓音高亢几乎像歌唱,但用词艰涩,和公主那天唱的一样听不太懂。赞普大概在宫门内呆着,大相唱完后,便伏地向青瓦达孜宫方向告别,众人一起退潮般躬身,我这才看见显露出的极长车仗来,僧侣的华丽红衣与士兵的轻便皮甲交替排列到远处,近旁是一辆豪华的四轮彩车,金顶闪亮,四周牵出六道洁白的丝绸缠绕在车辇旁,像一朵盛开的海菜花。我也弯腰低头行礼,继续偷眼斜瞟时,见那车帘厚重,完全看不到里头的赛玛噶公主。
大相致完词,从身边侍从托着的木盘里端起酒碗敬天、敬地、敬赞普,然后提气大声唤琼波邦色,宫门内那位叫琼波邦色的大臣便上前躬身听候吩咐,大相又唱歌般训诫了一通,意思是要琼波邦色在大相离开的日子里好好辅佐赞普,严禁惫懒、徇私、偷吃等等,后者连声答应。随后大相纵身上马,队伍开拔,公主和她的仪仗就这样走出雅隆河谷谷口,渐渐消失在山的西边。
大相离开后,雅隆河谷忽然又乱了起来。听说苏毗的叛军又在北面的河谷外集结,准备再次攻打青瓦达孜宫,据说还有塔波与工布的贵族作内应,一时间人心惶惶的。弃宗弄赞却大为兴奋,立即调集了两千骑兵、五千步兵在雅隆河谷内设防。没了大相节制,弃宗弄赞的勇武完全发挥了出来,他力拒琼波邦色的劝谏,执意亲自赴谷口诱敌,但又足够谨慎,保持与叛军的距离避免被暗箭袭击。苏毗的士兵见赞普独自叫阵,那做派宛如天神,自个儿的气势便先矮了,然而指挥官又以为倘若擒住赞普,那功劳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味驼峰,岂能不去争抢?于是叛军攻入河谷,先被第一轮谷口的一千骑兵截断退路,第二波又被一千骑兵、三千步兵围困在青瓦达孜宫到小觉康寺之间的战场上厮杀,叛军退无可退,仓皇深入,第三波又遇上从高山海子上冲杀下来的两千步兵。双方整整砍杀了一天一夜,战场从谷口到高山海子山脚,终于勇武的弃宗弄赞大获全胜了。弃宗弄赞把拒不投降的残余叛军与揪出的塔波、工布贵族的内应全捆成一串,搁在青瓦达孜宫门口嚓嚓嚓地都砍掉了脑袋,在众军喝彩声中,他一边砍一边高喊:
“就凭你们,也想阻止我娶大唐公主?”
上面那些赞普弃宗弄赞的英勇事迹都是事后金赞芒穹转述给我们听的,当时大战开打前夜,小觉康寺的众僧都搬去了高山海子避难,金赞芒穹带领二十名勇士护卫我们。湖面上没有海菜花的香气,只有人群的低喁声,而且赞普的卫队为了设伏,火把也不许点着。我们在没有月色的湖畔听着山下的喊杀声,似乎又回到了弃宗弄赞登位的那个前夜。整个高山海子仿佛被琼鸟劈开之前的混沌世界,一只无缝的巨卵,没有风,也没有光。尊者端坐在我身后,手抚在我肩上,旁边有僧众低声诵经,令人莫名感到心安。修识的朦胧中,尊者的手掌似乎给了我一种温和的压力,让我的六识一面缩小一面缓缓下沉。我的身体成了一口中空的长长深井,头顶遥不可及,脚下则深不见底,每往下移动一分,六识也缩小一分。后来,我不知道缩成一点的“我”沉没到何处了,我的形体也在我六识中隐去,只留一片虚无。
尊者叫醒我时天已大亮,众僧已准备动身下山。金赞芒穹刚刚从山下回来,身上还沾着血,他兴奋地报告说我们休息的这几个时辰里,叛军攻了两次山,都被打退了,第二次卫队们乘胜反击,势如破竹,和赞普兵合一处,彻底控制了局势,捷报唱完他又下山去了。僧侣们也都高兴起来,零零散散也赶回小觉康寺去,我两腿酸麻,尊者便留下来帮我恢复。
“师父,刚才我‘动’了。”等没人时,我开心地报告说。
“动至何处?”尊者正替我捏腿,便在我腿上写道。
“往下沉。”我努力回忆,“好像沉了很深,但也不知道多深。”
“汝身又在何处?”尊者继续问。
“这就是问题了。”我愁眉苦脸说,“下沉时,我忘记了我本来是什么样子,本来到底在哪儿。要不是您叫醒我,弄不好我这皮囊就丢了。”
“无我相?”尊者显然感到了诧异。
“什么是‘无我相’?”我也跟着诧异。
尊者却没解释,而是陷入长久的沉思。我双腿的麻痒劲儿慢慢退了,便使劲站起来,却蓦地吃了一惊。身旁高山海子的海水在晨光中由原来的墨黑已转为深蓝,但偌大的湖面上,以前一簇簇金珠般鲜黄、玉璧般洁白的海菜花此时竟然无影无踪,只有沉在湖底的几缕破败花藤在浑浊的浅水处无力地飘**。
“啊,师父,——海菜花!怎么会全没了?”
“雅隆河谷已染杀戮之气。此花喜洁,宁化身寂灭,不入世从俗。”尊者缓缓写完,深吸一口气,像做了某种决断似的,一拍我的肩,示意我跟他走。
“去哪?”我拔腿跟上,问。
尊者带我绕着高山海子走了小半圈,的确不见一朵海菜花。在靠近湖边断崖尽头旁,尊者拨开地面上的一大丛白蒿草,拖出一架小小的木筏推入湖里,示意我坐上木筏,我依言照做,尊者又捡起草丛旁边的一根长木篙,也踏上筏子,撑开木篙朝湖中央驶去。
“这是要去哪?”之前从未踏足湖面,我越发疑惑了,但此刻尊者撑筏并不能回答我,问也无用。
木筏顺着花藤的方向前行了约两三里地,身后的湖岸已收束成一条细线,湖面上涌来微风,带动木筏**起圈圈涟漪,水内仍旧没有海菜花。我忽然远远看见前方水面上漂浮着一根什么东西,仔细看时,才认出是一个窄得不能再窄的低矮小岛,尊者紧撑几篙,让筏子靠岸,我们跳上岛,又弯腰将木筏拖上岛搁着。我直起腰四下看看,发现这个小岛只有一丈见方,岛岸几乎和水面平齐,从湖边这么远的距离看过来怕是什么都看不见,难怪这么多年来我也没发现湖中有这样一座小岛。
岛中央地面上有个三尺见方的小洞,洞内是向下的石阶,尊者在洞口庄重地伏地行了一礼,便带我跨进小洞往地下走。洞内很是潮湿,十来步后看不见路了,尊者一手扶住洞壁,一手拉着我继续往里前进。
“不点个火把或蜡烛什么的?”我问。
尊者在我左手手掌里划了个叉,表示不可。我一阵郁闷,只得右手往前虚伸,免得撞上未知的石壁。又走了几步,我忽然觉得手臂上似乎有羊绒拂过,下意识一躲,那触感却如影随形,直跟到身上来,甚至袈裟也开始飘拂,我大吃一惊。
“师父,有鬼!”
我全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油料的味道冲进鼻子,令我想起铁匠铺里的刀剑架,或者军营里的枪械库,但又不完全一样。尊者在我刚惊叫时便已站定,此刻牵着我又往前跨了五步。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仿佛我全身都浸泡在粘稠的马奶里,但行动又并无窒碍。我稍稍平复一下诧异,脑袋里忽然又灵光一闪:
“师父,这里是不是可以帮助修识?”
尊者划了个问号。
“你想,触识是最难消灭的,但此处的空旷却能触遍全身,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正好暗合佛理。”我伸手指天,侃侃而谈,“师父您以前咋不早告诉我有这种好地方?”
尊者在我手心里戳了六下,表示无语。
尊者让我坐下。地面上并不潮湿,我摸到几根冰凉的铁杆,——也许是铜,但绝非玉石或陶瓷——,触摸处忽地迸出几点微弱的蓝色火花,令我大吃一惊。而且指尖上有种灼烧的麻痒感。
“得,我错了还不行嘛?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又胆怯起来,有点后悔不该跟尊者下来。
尊者却轻轻微笑了,他也在我身后盘腿坐下,在我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大字:
“修!”
于是,在这海子中心荒废的诡异古洞里,我摒弃忧惧,开始了我人生中最奇妙的一次修识。四周若有若无的奇特吹拂感似乎给我披上了一层极轻极软的甲胄,在虚空中勾勒出我本原的轮廓来,持续下沉的“我”缩为一点往下行,经过喉、胸、腹、丹田,暂时停在**处。此时五识俱灭,但天顶似乎有光照来,“我”往上“看”时,只觉得这具皮囊却忽然顶天立地,仿佛高山海子旁的断崖,又如佛陀的巨大法身。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力量开始驱动“我”上升。“我”从**处一跃而起,经丹田、腹、胸、喉,迅速接近了天顶的泥丸宫,但那层皮囊有如一堵魔障,稠稠地粘住“我”,让我只能在原地无力地盘旋。
正当“我”在窒滞中挣扎之际,身后的尊者忽然在我背上猛击一掌,喝道:
“咄!天眼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