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
尊者就这样意外地成为了羊同国师口中上师、大相眼里的功臣、赞普跟前的红人,并享受定期觐见的待遇,但赞普弃宗弄赞却并不开心。
“迷夏小儿,欺人太甚!”没太多人在场的时候,赞普便吼道。
大相忙来劝慰,言羊同强而吐蕃弱,联姻实乃安定一方之大计,何况那羊同王李迷夏也答应将他妹妹李特曼公主嫁过来,礼数对等,并不吃亏。
“要娶我就娶大唐公主!一个羊同的,算怎么回事?”
“糌粑要一口一口地咀嚼,高山要一步一步地攀登。”大相颂唱般继续劝道,“羊同、泥婆罗等国都盘踞在雅隆河与红山周围,只有先把近处的敌人变成朋友,我们吐蕃的雄鹰才能飞得更远、更高。”
大相说的道理的确十分精彩,赞普也沉默下来,似乎也不再反对了。
赛玛噶公主倒是一直没有出现,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开心还是悲伤,但她要去的羊同琼垄银城离雅隆河谷足有上千里,路途遥远,以后必然很难见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赞普赏赐了五十斤肉脯、两百斤青稞、一百两酥油与两匹布,尊者和我驱马离开青瓦达孜宫回到小觉康寺,把肉脯、青稞、酥油等分给寺内的僧人,布匹则留一段给我裁了一领新袈裟。我问尊者,那天幕布里吓倒瘦大师的神通叫什么,尊者沉思许久,挥指写下“天眼通”三个字,我两眼放光,问能教我不?尊者又沉思许久,不置可否。我不满地说,那天师父您好像开口说话了,好像破禅了,是不是?尊者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虽然尊者不把那天情急之下说了一个字的逆行当回事,但我心里却还是惴惴的,生怕因此而遭受什么上天降下的惩罚,罚到尊者不要紧,罚歪了坑到我就麻烦了,所以那几天我都特别小心,做什么事都不敢太靠近尊者,唯恐被未知的祸端波及。
正巧这月十四是尊者每年一次给信女受戒的日子,这受戒一事众僧历来是不让我亲自伺候的,甚至土窑也不许我进,只让我在寺门口守夜。我虽然好奇,但也打听不着每年找的信女究竟是谁,只听说有村里的农女,有大臣的仆妇,都虔诚得像山岩一样坚定、像酥油一样浓厚。今年的第八届信女姗姗来迟,全身都被厚重的披风罩住,如同一株深埋土中的红柳。信女先是在殿里叩首、转经十二趟,接着在众僧的护持下走出寺外,向东南西北四方叩拜后进入东首的土窑。尊者早就在土窑里准备行受戒礼,只听得牛角号绕土窑吹了三遭,门窗便被从里关上,烛火也熄灭,不再从门缝间漏出。
我坐在寺门外,与二十丈外的土窑隔着四分之一个广场,隐约听到里头冒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像被捂住似的安静,之后便再无声息。牛乳般的月光从寺后的高山海子上洒过来,给广场上凸凹不平的石砖喷了一层银汁。我不由自主想起尊者教我的修识法门来,便盘腿而坐,摒弃五识,幻想自己在大千世界中逐渐缩小,努力凝成第六识中的一个点。
说来也怪,今晚的修识异常顺利,五识的邪障没有出来捣乱,连触觉也盈体不闻,我静静地缩小着自己,最终整个身体似乎都处于真正的“空”中,我躯壳里的每一处都被抽离,它们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仿佛行尸走肉,但我的第六识却异常清晰,我知道“我”就在那里。缩小还是放大,忽然便没有了差别,我的身体在我的意识中不断膨胀、散开,像盐巴在水中一样融化,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而“我”在我体内悬浮着,如同飘在大海上的一颗坚固的尘埃。
后来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天已微亮。土窑门敞开,我爬起来深呼吸几次,又伸个懒腰,溜达到土窑门口,见里头只有尊者一人。他斜靠在土壁上,身前搁了一顶华丽的珠冠,周围缀着十几颗漂亮的深绿色松耳石,空气中有一缕淡淡的甜香。
“师父,醒啦?——哇,哪来的松石冠?好漂亮。”
尊者对我的问候充耳不闻,愣神了很久,忽然爬起来披上袈裟,踉跄几步,又拾起松石冠走出门去。他走得很快,朝的还是青瓦达孜宫的方向,片刻便消失在我的视线外,我觉得奇怪,不过也追不上,索性不去追。约半个时辰后尊者忽然又回来了,径直入寺静修,我上前侍候,他挥手让我不要打扰,我于是又多放了一天假。
我沉浸在修识入境的喜悦中,这一天假期里我花半天时间又将缩小自己的经历重演了一次,确信不是做梦,便再去找尊者,巴望被夸几句。但尊者仍呆呆端坐如铜铸,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他才抬眼看我,我于是把我修识的进展一股脑儿说出来,尊者眼中这才略微有了点神采。
“六识归一,可汝之一在何处?”尊者在我背上写。
“心中。”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心在何处?”
“这……肚皮里?”
尊者在我背上轻击一掌,划了个叉让我再想想。我回忆了半天没想起什么来,干脆再次当场修识,在尊者的注视下竭尽全力往里缩,但这回没那么顺利了,五识的干扰一齐袭来,让我磕磕巴巴抓耳挠腮的,一直无法集中精神。尊者在我身后直叹息。
不过,虽然这回我没有成功地再次将六识缩为一点,但在努力中我也注意到了缩小的中心点大概在体内何处。经过一番去伪存真的判断,我底气不足地禀告尊者说,“我”大概在我的眉心之后,——或者鼻咽之上也八九不离十,总之在脑袋里。
原本以为尊者会对我的这个回答不满意,然而他却在我背上竖直划了两道,表示点头赞同,然后一按、一转、一捺。
“什么?师父你你你要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