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入邪僻,是何野狐禅!竟妄借人逞口舌之利。赞普国中,莫非俱是此类上师?”
弃宗弄赞脸上涨红,所幸有酒劲的掩盖看不太出来。大相倒是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尊者。我斜眼偷瞧,只见尊者收回右手,在胸前作了一个拈花手势,脸露微笑。
“这儿也没海菜花让你折啊。”我暗想。
也不知是尊者的微笑与气度折服了瘦大师,还是这种带刺的气氛让众人感觉都不太好,总之瘦大师暂时不说话了。胖大师倒是顺势端起席前的酒碗,用比瘦大师柔和得多的声音说:
“胜义无生曰雍,世俗无灭曰仲。我师兄弟二人乃雍仲苯教敦巴辛饶弥沃活佛传人,素习大藏经文以识万物之灵。今赞普勇武,平定四方,我等奉羊同王命,献上降神酒一罐为贺,以期……”
侍从走上前来,替赞普、大相、尊者都斟上了酒,我虽然没份儿,但闻着这醇厚香味就已经快醉了,胖大师后面的话便没听进去。我早就听说羊同那边祭神用的酒都是最上等的那种,原料不是青稞,却是粟黍,三蒸三酿并浸以鬯草,色泽金红,酒香扑鼻。尊者素不喜饮酒,也举碗喝了一大口,我吞吞唾沫,心想弃宗弄赞这新赞普真不厚道,居然不出言让我也尝尝,之前的交情真是都喂骆驼了。
胖大师却还在继续说:
“……切磋佛法,以点到为止,切不可犯嗔戒。勇武无比的赞普和智慧无边的上师,不知以为如何?”
尊者在我背上大概正准备书写感谢赞普感谢同仁之类的词句,闻言手指一凝,停住不动。大相又哈哈笑起来,似在等待尊者回答。我感觉到了气氛的又一次紧张,不由斜眼再次偷瞧弃宗弄赞,只见他沉着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却抬眼望向房梁,硬梆梆地略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赌气。
这一瞬间我隐约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俩老头应该是大相请来做客的,但羊同势力强大,他们的国师大约也习惯仗势欺人,想在吐蕃地盘上耍耍威风,偏偏新赞普手下也没什么懂佛法的能和他俩较量,于是只能来找尊者。但尊者除了闭嘴外似乎也没什么本领,又怎么斗得过羊同国师?何况还是两位?
瘦大师站起身,拄一根油亮的铁桦木拐杖朝殿外走去,每拄一步,干硬泥地上就被拐杖戳一个深洞。尊者也站起来,把手里的酒碗递给我,又向赞普、大相各行一礼,便跟着矮大师朝外走。我忙咕噜一口把酒喝了,也低头跟在尊者后面走,此时殿内其他人的眼光都朝我们这攒来,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瘦大师和尊者就像马群的两匹头马,带动整个人堆像潮水般朝外涌。
“不知大师较量何术?论经辩道,或是……?”
赞普和大相也来到殿外空地中央,大相出口询问。
“口舌之辩,实难服众,不如法相神通,各显其能,唯强者可胜之。”胖大师朗朗说道,显然早就有备而来。
瘦大师一扬手,将铁桦木拐杖深**进地里,几位随从随即围拢来,在矮大师周围拉起一幅宽大的深红色鹿纹挂锦。那挂锦两人来高,左右极长,表面用金线密密绣着左旋万字和右旋万字结对的云纹,每隔半丈还绘有一幅十字金刚杵的图案。光从这幅华丽贵重的挂锦来看,别说小觉康寺,即使是青瓦达孜宫恐怕都拿不出一件可以与之媲美的东西。大相脸色微微变了。
约半碗酒的工夫,那堵金帐一般的鹿纹挂锦撤下,众人顿时哗地大声惊叹起来。只见那矮大师闭目盘腿而坐,右手稳稳握住拐杖上端,整个人竟然悬浮在离地约两尺的半空,胡须飘动,宛如仙人。弃宗弄赞惊讶地张了张嘴,马上看向尊者,目光中有忧色。尊者倒是很平静,而且平静得很奇怪,仿佛瘦大师的法相完全没给尊者带来任何震撼,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真正的“有法咸空”?
但众人却鼓噪起来,虽不明说,但以为尊者气势矮人一头,几乎必输了。我也急得脑门冒汗,心想倘若败了受罚,虽然赞普算是熟人照理不会太狠,但渊博的大相则一定是要生气的。那该如何是好?
尊者缓行至瘦大师身前五丈,我紧走几步跟上,只见四周的挂锦重新拉起,把我们三个又圈入了帐中,中间还多拉了一重幕布把我们和瘦大师隔开。尊者盘腿坐下,却见我还贴在他身旁,便推推我,示意我离开。
“不行。万一对面的老头跳下来揍你,师父你连话都不会说,可不就被他白揍了?我不能扔下你不管!”
尊者看着我,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柔和。他伸手再次挥了挥,表示无妨。我转念一想,我呆着的话恐怕又会影响尊者本领的发挥,但真离开又不放心,不由左右为难,急得只在尊者周围团团转。就在踌躇不决之际,尊者忽然低声断喝道:
“走。”
我大吃一惊,回头盯着尊者,只见他再次低眉入定,似乎已脱离了周围的大千世界。我一面诧异尊者破戒,一面又觉得这个惊雷般的“走”字带来了莫大的信心,便一掀挂锦,却没掀动,于是蹲下来钻出去,外面人群已鸦雀无声。
不知道斗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过了很久,但也似乎只有片刻,忽然帐内传来“啊”的一声惊呼,随即是砰的重物坠地声。挂锦与隔幛一齐撤下,只见瘦大师已跌落尘埃,黑袍与长须上都沾着泥土,拐杖倒伏在一旁。瘦大师没了刚才宛如仙人的气概,而是睁大双眼盯着尊者,满脸惊慌:
“神通,神通啊!”
人群凝了片刻,这才轰地喝彩起来。赞普与大相都向前兴奋地走了几步,尊者依然是波澜不惊的坐相,此刻才缓缓站起,对地上的瘦大师歉意地笑笑。一旁的胖大师也跑过去扶起瘦大师,两人低语了几句,胖大师脸现肃穆,忽地对尊者深施一礼,尊者也肃然还礼。
“佛法无边,我等不期今日竟大开眼界。今赞普雄武,又有大相、上师辅佐,泱泱国运实如日中天。吐蕃与羊同联姻之议再无阻碍,待我等禀明我王,便请赛玛噶公主择吉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