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说:“妈,你不懂。这年头,光有命没用。得念书,得懂道理,得知道怎么救国。”
德华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她知道,阿毛主意正,劝不住。
她没再劝。
阿毛走的那天,她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山人海,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挤着往车上爬。
阿毛挤上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皮车,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她想起那个故事。原主的阿毛,被狼叼走了。
可那不是故事。那是真的。那是原主的人生。
她的人生里,阿毛不会被狼叼走。可阿毛会去哪儿?会遇上什么事?会不会打仗?会不会死?
她不敢想。
她给阿毛回信,让他回来,别在上海待了。阿毛回信说,妈,我不能回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得留下来,做我能做的事。
她不懂什么叫匹夫有责。她只知道,那是她儿子,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可她劝不住他。
那年春天,阿毛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一进门,就喊“妈”,就往灶房跑。
德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找吃的,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阿毛说:“逃难逃的。日本人打上海,我们学校迁到内地去了。我跟着走了几千里路,可累了。”
她说:“还走不走?”
阿毛说:“还得走。学校在内地,我得回去念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她做了他爱吃的包子、油条、豆腐脑,做了满满一桌子。
阿毛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她说:“哭什么?”
阿毛说:“妈,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胡说。你肯定能回来。妈在这儿等着你,你肯定能回来。”
阿毛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继续吃。
阿毛又走了。
这回走得更远,去大后方,去重庆。他说,学校搬到那儿了,他得去。
她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乱。阿毛挤上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站在那儿,看着火车开走,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年秋天,日本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