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收摊之后,阿毛忽然说:“妈,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当先生。”
德华说:“当先生?教书的?”
阿毛点点头:“对。我们学堂有个先生,姓周,教国文的。他讲的那些东西,可好了。他说,中国乱,就是因为老百姓不识字,不懂事。他说,要是多几个人念书,多几个人识字,国家就有救了。”
德华听着,似懂非懂。
她没念过书,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她听出来一件事——阿毛有志向。
她说:“当先生好。先生受人敬重。”
阿毛说:“可当先生挣得少。我当了先生,就不能给你很多钱了。”
德华说:“妈不要你的钱。妈自己能挣。”
阿毛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妈,等我当了先生,我教那些穷孩子念书,不收钱。”
阿毛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是上海的一所大学。
德华送他去火车站,看着他背着行李,挤上火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火车开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绿皮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也空荡荡的。
阿毛去了上海,常来信。
信是找人代写的,因为他知道她不识字。可他每次信里都写很多,让人念给她听。
他说,上海大,比租界还大。有高楼,有电车,有好多好多洋人。
他说,大学里的先生好,同学好,学的东西多。
他说,他想她了,想她做的饭,想她熬的粥,想她炸的油条。
他说,妈,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德华让方大姐帮她念信,念完一遍,再念一遍。她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甜。
她也想他。
可她不说。
她给阿毛回信,也是方大姐帮她写。她说,妈好,小摊好,租界好。
那年夏天,阿毛回来过暑假。
他说,外头不太平,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北边好多地方。
上海也紧张,天天有飞机飞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起来。
德华听了,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在租界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是安稳,什么是不安稳。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日本人不敢进来。可租界外头呢?上海呢?
她说:“阿毛,要不你别回上海了?”
阿毛说:“不行,我得回去念书。”
她说:“念书重要,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