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里放鞭炮,满街都是人,喊的喊,笑的笑,哭的哭。德华站在小摊前,看着那些人,心里头也高兴。
可她更盼的是——阿毛该回来了。
一个月后,阿毛真的回来了。
他穿着旧军装,背着破行李,站在小摊前,看着她。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说:“妈,我回来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然后一把抱住他。
她没哭。她这辈子不爱哭。
阿毛没再去重庆。
他在租界里找了个教书的活,在贫民学堂当先生。就是当年他念书的那所学堂,那个神父办的。
神父早就不在了,学堂还在。里头念书的,还是那些穷孩子,跟他当年一样。
他每天去教书,下午回来帮她摆摊。晚上,娘俩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过日子。
方大姐有时候来串门,看着他们,就说:“阿江,你这辈子,值了。”
德华说:“值什么?”
方大姐说:“儿子有出息,当先生了。你还求什么?”
小摊还在,生意还行。阿毛教书,挣得不多,可够花。娘俩攒了点钱,把那间偏房买了下来,成了自己的家。
德华有时候想,这辈子,值了。
从鲁镇到城里,从城里到租界,从被人卖的寡妇到有自己小摊的女人,从一个人到有儿子陪着。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三哥,想起安杰,想起亚菲,想起老丁。那些人,那些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场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她活过的日子。
那些日子,让她成了现在的她。
阿毛有时候问:“妈,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她说:“什么样?跟现在差不多。干活,挣钱,养你。”
阿毛说:“你那时候苦不苦?”
她说:“苦什么苦?有手有脚,能干活,就不苦。”
阿毛说:“那你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说:“最苦的时候……是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
阿毛说:“那你后来怎么知道往哪儿走的?”
她笑了,说:“走啊走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