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熠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他把头靠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后脑勺,不烫,刚刚好。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橙红色。他透过眼皮能看到血管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网。远处有人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铁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他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食堂或宿舍,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墙壁上贴着名人名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明熠从那张标语下面走过,没有看它。
他走回教室,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有人把校服蒙在头上,只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有几道圆珠笔画的图案,不知道是什么。
江维文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课本,正在看书。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移动。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去。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手腕上的绷带蹭着脸颊,粗粝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他闭着眼睛,听着教室里细碎的声响。有人翻书,有人打呼噜,有人用笔敲桌子。这些声音和天台上风声不一样,但它们都有同一个作用:让他不用想太多。
石磊从教室外面冲进来的时候,午休还有十分钟才结束。他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长出一口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热死了,”他说,“白明熠,你没去操场太亏了,今天篮球场上有高二的打比赛,可精彩了——”
白明熠没理他。
石磊习惯了,也不在意。他把冰红茶放在桌上,从桌兜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汗。他擦得很用力,脸被揉得通红。他一边擦一边继续说着那场他根本没看完的比赛——“那个穿红色球衣的三分球投得特别准,连着进了三个”——白明熠听着他的声音,像听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烦,但比安静好。安静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比石磊的声音更烦。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她今天讲的是抗日战争,放了一段纪录片。教室里的灯被关掉了,投影仪的蓝光照在幕布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蓝色。旁边的石磊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白明熠没有叫他。
他算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前排。蓝光把江维文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睫毛的轮廓清晰可见,嘴唇微微闭着,表情专注。
历史老师讲到了南京大屠杀,讲到了三十万这个数字。她说:“我们不能忘记历史,因为忘记就意味着背叛。”
白明熠的笔停了一下。
忘记。他不知道忘记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他想忘记,但忘不掉。有些事情他不想忘记,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记住什么,应该忘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坐在桌前,台灯下,笔记本上那些分子式、装置图、倒计时。他也是在准备一种改变——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不是考大学,不是找好工作,不是让母亲骄傲。是另一种。是更彻底的、更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方式。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旁边的石磊被自己的瞌睡惊醒了,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问:“下课了?”
白明熠没理他。
石磊揉了揉眼睛,看到白明熠趴着,又趴下去了。
第二节课是化学。
白明熠坐直了。
李萍老师走进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讲台:“上节课讲了苯酚的性质,这节课我们做几道练习题。”她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同学们自己做。白明熠拿起笔,不到五分钟就全做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也在做题,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支军队。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趴在桌上。他没有睡觉,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那些题——有一道题他用了两种方法,第二种比标准答案短了三步。不知道李萍老师会不会讲到那种方法。应该不会,太偏了,不是考试要求的内容。但他觉得那才是这道题该有的解法。标准答案太啰嗦了,绕了好几个弯,浪费时间。他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他听到前排翻书的声音。江维文在翻课本,可能是查某个知识点。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天台。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芳香烃”那一章。他看了几页,合上书,又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不想学习,不想做题,不想做任何事。但他也没有地方可去。回家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台灯和那个玻璃罐。
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他听到前排有人翻书的声音。那个人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又停一会儿。不急不躁。白明熠知道那是谁。他没有抬头去看。但他注意到,那个翻书的声音今天比平时慢了一些。平时是翻一页,停几秒,再翻一页。今天是翻一页,停很久,再翻一页。好像看书的人不太专心,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白明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落在窗外。窗外是黑的。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对面教学楼的窗户照成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在看什么?白明熠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没看,只是不想看书。
白明熠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