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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倒班工人(第3页)

熬到凌晨四点,我的腿有些发软,额头冒着虚汗,就微闭眼睛养神。不承想,眼睛一闭就打盹。突然,腿一软,砰地一跤,栽倒了……我顿时清醒了,头磕在电气控制台上,生疼生疼的,一摸,竟撞了一个包。

“还是你厉害,站着都能睡着,真是个人才!”余兵笑得前仰后合。

许师傅又恼又笑:“你们这些年轻娃娃,瞌睡多,白天还贪玩,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熬夜班,最怕三更半夜异常开、停机。机器不像人,它们不分昼夜,该出故障便出故障,一块压力表、一个阀门、一枚电气元件出问题,都会导致停机。尤其赶上电解厂房生产紧张,一旦有一台机器停机,压缩空气压力会立刻降下来,电解厂房就无法正常生产。这时,我们必须手脚麻利,以最快的速度开启备用机器,把压力提上去。

那年7月的一个夜班,我在路边折了一截槐树枝,一路扑打着蚊虫到了班组。接班后,拿着苍蝇拍消灭了一通苍蝇,跟着许师傅到机房点检。逐个检查一遍机器,没什么事,我们就进值班室了。和往常一样,许师傅悠闲地喝酽茶,我们几个讲笑话、谈天。凌晨三点,余兵打了几个哈欠,我们几个也跟着打起来。忽然,机房传来锐利的鸣叫声——安全阀报警了!电气控制台上,1号空压机一级气缸排气压力已达到0。25兆帕,远超过0。18~0。20兆帕额定值!

许师傅果断按下1号空压机紧急停车按钮,安排余兵盘12号空压机电动机,准备启动12号空压机;叮嘱我检查12号空压机所有进、排气阀和管道阀门是否在起始位置,并关闭1号空压机所有进、排气阀;赵旭东和张燕两个新班员加注12号空压机润滑油、接听生产用户来电。

机房里忙乱起来。

1号空压机和12号空压机一二级气缸进排气阀、储气罐排气阀、用户管道排气阀、排污管控制阀、进出水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阀门,都是手动阀,全靠力气,开、关一个阀门少则二十多圈、多则三十多圈,用劲小了拧不动;同时,头脑要清醒,开、关方向不能搞混,一个阀门拧错,机器启动起来就无法正常运行。

我谨慎而急速地开、关每一个阀门,拧好一个,接着拧下一个,室内室外飞快奔跑,地上地下麻利挪腾,任汗水恣肆,打湿衣背……夜晚被搅得沸腾起来。

终于剩下最后一个阀门。

我爬上黑漆漆的室外管网去拧这个阀门时,膝盖一阵酸软,一个趔趄,从一米多高的管道上摔下来,脸抢到地上,啃了一嘴土。爬起来后,我一边吐着嘴里的土,一边拍打工作服,小腿被汗水蜇得生疼,准是摔破了皮肉。我强忍着疼痛,又爬上管道,把阀门打开。

进了机房,12号空压机已顺利启动。余兵站在整流柜前监控电流,许师傅带着其他两人拆卸1号空压机二级气缸排气阀,他说:“一级气缸排气压力高,定是二级气缸排气阀坏了,把气窜了过去。咱们发现故障能排除的要及时排除,不能把问题留给下一班。”

所幸大伙儿都在忙活,没人注意我的狼狈。我悄悄地溜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漱着,脸和嘴火辣辣地疼。对着玻璃窗一看,半边脸和嘴唇肿得老高,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安装好12号空压机二级气缸排气阀,试车正常后,天已大亮。许师傅和余兵他们进值班室准备交接班,我用手掩脸,在机房里徘徊。过了一会儿,许师傅喊我下班,我仓促地应了一声,避开人,悄悄地溜到自行车车棚骑车走了。

回到家,照镜子一看,半边脸都瘀青了,嘴唇破了;捋起裤腿,小腿皮肉渗出的斑斑血渍已结痂。紧张一夜的神经松弛下来,浑身疼痛得像被棍棒打了一样。我又乏又难过,一口饭也不想吃,脱下脏兮兮的劳动布工作服,像搬一堆散架的骨头,小心翼翼地把伤痛的身子搬上床。整整一天,我都在梦魇中挣扎,一会儿梦到空压机气缸爆炸了,工友被炸得血肉模糊;一会儿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却总也不着地……

从梦魇中挣脱醒来,我病了一场,虚脱了……

十年过去,我们仍在倒班。

许师傅头发已经花白,腰弯了,手脚也迟钝,余兵把爬高上低的活儿都包揽了。我对紧急停机、安装排气阀、更换注油器过滤网等活儿已轻车熟路。赵旭东和张燕也不用许师傅一再叮嘱,每天该干什么心里都有数。我们这一拨人也无一例外被胃溃疡、睡眠障碍、神经衰弱、心律不齐等症状牢牢缠住。昔日明亮的眼眸已暗淡,浓重的黑眼圈蓄满深深的疲倦,像两枚特制印章,挂在我们苍白的脸上。

2003年,厂里开始改制。上班路上,一辆辆小轿车骄贵地驶过,再难一睹干部真容。厂办公大楼门口,小轿车来往穿梭,地面上摞满了皮鞋印。我们,依旧穿着布满油渍的劳动布工作服,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不分昼夜,往返在日益剥蚀的沥青路上。

“每台机器都是一个孩娃,都要照顾的熨熨帖帖。”快三十年了,许师傅还是把机器当作永远长不大的孩娃,用苍老的双手探摸冷却水温度、发花的眼睛查看气缸温度计度数、有些背的耳朵倾听气缸声响……闲下来,大伙儿坐在值班室谈天,韩师傅仍旧三句话不离厂里的事,只是,言语里盛满一腔难肠:“如今市场放开了,到处建铝厂,氧化铝粉价格上扬,电价上涨,铝价却跌下来,卖,亏损,不卖,积压,咋样都不成……”

物价如汛期潮水般一涨再涨,一碗牛肉拉面从一块五涨到六块,工人工资却像卸了电池的石英钟指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奖金没了,福利没了,班组的单职工家庭,有的已吃不起肉了……

叹息,绵延不绝地萦绕在班组:

“都这岁数了,还能有啥出路?除了照看这些机器,又没别的本领,还是安生干吧。”

“刚倒班那时,总梦想有一天能上常白班,过上白天上班晚上睡觉的好日子。而今,落下一身病,耳鸣、胃病、腰椎间盘突出,美梦早已不做了,最担心的是哪天躺倒,连倒班的资本也没了。”

“厂里三天两头闹腾改革重组、下岗分流,咱们能挺过去,保住这个饭碗已是万幸。”

“上有老,下有小,再苦,也得撑下去。”

午夜的机房深罩灯,照走一茬又一茬韶华和容颜。

它仍旧不知疲倦地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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