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我迷上“俄罗斯方块”游戏。想着这会儿上面应该不会来了,就掏出掌上游戏机玩起来:出来一个横方块,堆好;出来一个竖方块,堆好;又出来一个直角方块,堆好……玩得正酣,眼前忽然飞来一块抹布,我猛地抬头一看,车间主任叶川带着安全员梁文彦推门进来了!
“行啊你们,老师傅都在机房忙活,你们小年轻倒在这躲清闲,小李还玩起游戏,看来不扣奖金你们不长记性。小李这月扣十块!”车间主任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车间主任走了,我回过神一看,他们几个正站在抹布箱旁面面相觑,余兵一只耳朵里还塞着随身听耳塞。
“你们倒贼得很,没给逮住,看见主任来了咋不救我哩?”我嚷嚷起来。
“活该,怪你太笨,都冲你扔抹布了,你还没把游戏机盖起来。”余兵幸灾乐祸地笑着,塞上另一只随身听耳塞,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歌子来。
“瞧你那德行,下次主任再下来检查,我也不管你!”我白了他一眼,进机房干活去了。
三班,是下午四点上班,晚上十二点下班,活儿不多,也不耽误睡觉,很轻省。一上班,倾泻在机器上的落日余晖,在水泥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忙活一天的维修工收拾工具回了班组,机房清静了,只剩下隆隆的机器轰鸣声。
许师傅进机房,听一听气缸声响,摸一摸冷却器温度,看一看各仪表指针位置,把机器挨个儿检查一遍后,站在机器旁,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它们。机器似乎也很受用,经他一侍弄,就运行得平平稳稳了。
我们在值班室嬉戏打闹。
晚饭后,暮色洇过来,厂区亮起点点灯火。许师傅进值班室歇下来,和大伙儿谈天。他三句话不离厂里的事:“厂里又盈利了,8月一过,铝锭价格芝麻开花节节高,光9月份一个月就挣了一个亿!”
是的,厂里自1968年建成投产以来就没有亏损过。1988年二期扩建后,电解铝产能达八万吨,盈利数额也翻了一番,每年给国家上缴巨额利润。20世纪90年代初期这几年,更是捷报频传。许师傅他们这些老职工尝尽甜头:福利分房、免费医疗、孩子在职工子弟学校免费上学;月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如今,他们已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
属地周边有人还艳羡地问他:“听说你们厂除了媳妇不发,再啥都发?”这样的时候,许师傅的脸膛就笑成一朵大丽花。当一名铝厂工人是光荣的,不管走到哪里,他张口闭口也是我们厂怎么怎么的。
听许师傅又讲厂里盈利的好消息,大伙儿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年底咱也买一套家庭影院,天天在家卡拉OK,把歌子唱个够!”
“我看中一款嘉陵摩托,等发了年终奖就去提车。”
“发了半年奖,咱要请公休假到九寨沟旅游一趟。”
…………
不知不觉,已是午夜十二点,我们该下班了。走出机房,夜已深沉,路灯在朦胧的烟雾中打着盹儿,槐树枝叶随夜风簌簌摇曳。我们蹬着自行车哼唱着歌子悠悠地回家了。
而夜班,是三班倒里的“老虎”,工人没有不怕的。黑白不分,昼夜颠倒,吃不好睡不好,就像生病一样难受……
平日里,尽管班组长和老师傅们一再苦口婆心地给我们传授熬夜经验:下夜班吃顿清淡饭再睡觉;白天至少要补回四个小时的觉;上夜班前不可吃得太饱,值班时最好泡杯酽茶提神;熬到半夜困乏时,要多走动,到外面吹吹凉风……我们频频点头,但转身就忘,下夜班照样玩:聚在一起打扑克,上舞厅跳舞,盯着传呼机等来电显示,打游戏……
美美地玩上一天,到了晚上,眼皮打架,哈欠连天,这才想起还要上夜班……
“要不是上夜班,再打几把,咱们准能翻本!”余兵说。
“下夜班咱们约好再去玩,不信赢不了他们,到时让他们输家请客吃拉面!”我们几个异口同声。
开始,我们还起劲地讲着和焊工班工友在单身楼打扑克的战况,渐渐地,困意袭了上来,都蔫耷耷地,不再言语了。
这时,坐在一边喝酽茶的许师傅不免一通奚落:“安顿过多少回,嘴皮子都磨烂了,你们就是不听。白天光顾玩,不睡觉,看这个夜班你们咋熬。”
老钟表时针指向两点,我的眼皮打起架来。
但我很快警觉起来:要是让车间主任查岗逮住,夜班睡岗扣罚就不是十块八块,弄不好两百没了,说不定还要在全车间通报批评。我得赶紧撵走瞌睡虫。
走出机房,一股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一下子清醒了。此时,夜,黑得神秘,几颗星子寥落地挂在夜空,世界静得只听见单调的机器轰鸣声。远处,沉睡在梦乡的家属区,一片宁谧,仿佛能听见香甜的鼾声。我怕黑,不敢走远,就站在机房外墙边,瞅瞅电解厂房上空喷吐烟气的烟塔,望望眼前铁轨上停放的氧化铝罐车。夜越来越深,寒气阵阵袭来,我抱着胳膊蹲在墙角,兀自感到一阵心酸:这倒班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于是心情沉重地回到值班室,见许师傅坐在长条椅上捧着茶杯,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机器出神。余兵靠在墙角,迷瞪着眼睛,一动不动。我怕打盹,就靠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