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清理污水池,待水泵抽干污水,池子里露出厚厚一层污泥、碳渣、锈末,没等班组长派活,吴学明就撸起袖子、挽起裤脚跳进池子。以往这样不怕脏不怕累的劳动楷模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没想到竟活生生出现在我身边。我满眼崇敬地望着。站在一旁的刘景平说:“‘自来旧’反正也是从头黑到脚,耐脏,抗造。咱班组再谁有他皮实,他不下去谁下去?”于是,一季度一次清理污水池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在吴学明身上。
吴学明从污水池上来,一身油污,就像刚从黑泥塘扒出来的一样,牙齿是唯一白亮的地方。他避开大伙儿大步流星地跑到水龙头下把手脸一通冲洗,又进更衣箱换了一身干净工作服。获得“重生”的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准备写运行记录。他把钢笔握在手中,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了,脸上写满专注和虔诚。我再一次动容了。
我就这样一次次被我的师傅和工友感动着,潜移默化着,最终成了他们。
有时,我们按捺不住青春的驿动,也会用钢笔干点别的事儿。
上夜班爱犯困,我就用钢笔在方格稿纸上给厂报写写“豆腐块”。小文章不时见报,我在车间很快小有名气,到班组找我套近乎的兄弟班组工友多了起来。起初尚陶醉在被人高看的良好感觉中,不久就惹上麻烦:总有人找我写这写那。而从没谈过恋爱的我帮人写得最多的,竟是情书。
这天晚饭后,我们几个正在值班室打扑克,卸料班的赵海涛翻墙进来。平日里粗粗拉拉的他带着几分令人难以置信的扭捏说:“妹子,帮我写一封那啥。”
“啥?”我一脸蒙。
他扫了一眼其他几个工友,给我挤眉弄眼道:“到外头我给你说。”
“啥破事,做贼似的,说出来大伙儿一起听听呗?”工友们起哄道。
他一听脸红了,诡异地笑着,自己先出去了。我疑惑地跟了出去。
“好妹子,不瞒你说,知道你笔头子好,我想托你写封情书。”
“情书?这我可真没写过。”
他一听,急切的眼神顿然黯淡了,眼里蓄满忧伤,似乎遭遇了一场巨大的劫难。瞧着一个浓眉大眼五大三粗挺爷们的人,让相思折磨成这样,生性善良的我顿生怜悯:“你先别急,我试试吧。先说说你意中人是啥样的,我好下笔。”
“她是金工车间的,叫吴雅丽,在咱厂职工之家舞会上认识的。她对我也有那意思,但我不敢冒失,万一被拒绝,这事儿就砸了。思来想去,不如给她写封情书。大伙儿都说你文笔好,就找上门来。帮帮我,我都失眠一星期了。以后干体力活,你吱一声,我一个跟头就翻墙过来了。”
第二天下班路上,赵海涛兴奋地给我指:“就她,那个扎马尾辫的。”我一看,吴雅丽很秀气,身材也苗条。此后,我又假装找同学,到金工车间端详过吴雅丽几次。找到感觉后,酝酿几天,等到上夜班,我握着我的“英雄”牌钢笔,把自己想象成赵海涛,给吴雅丽写起情书来。一开头就收不住了,千般爱慕万种柔情从笔下汩汩流淌出来,一度把自己感动到不能自已,晨辉从值班室玻璃窗户洒进来,我都没有察觉。
情书写好后,赵海涛边读边拍大腿:“对对对,写到我心里去了!”情书寄出后望眼欲穿地盼了十天,他如愿收到回信,信中有一句表明心迹:“希望我就是那个懂你的人。”赵海涛反复念着这句,高兴得手足无措……
自此,找我写情书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几年后好多小两口互相嗔怪都是一个调儿:
“你那时压根儿就没有诚意,情书都是找人代写的!”
“代写的咋啦,那代表的也是我的心呀。”
十年光阴随着机器的运转流水般淌过。这支钢笔陪伴着我从一名白纸一样的学徒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班组骨干。
这天,厂里传来捷报,我们班组创造了三千天安全运行零事故纪录,职工代表大会要给班组颁发“安全生产运行奖”。不用说,这一大半是钢笔的功劳。
大会上,我代表班组上台领奖。当我在高亢的《义勇军进行曲》中激动而紧张地从老厂长手中接过奖牌,上前答谢观众时,我从数十个班组方队组成的千人会场中一眼认出我们的班组方队。此刻,我看到班组所有人泛旧的劳动布工作服上衣口袋里,都清一色地插着一支金色笔帽的“英雄”牌钢笔,他们齐整抖擞地站在那里,三十张写满自豪的亲切面孔齐刷刷投向捧在我手中的奖牌。顷刻,一股巨大的喜悦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感动涌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历史车轮驶入21世纪后,工厂也历经大半个世纪的兴衰变革。这支在我劳动布工作服上衣口袋里别了近三十年的钢笔已然老去。它划痕累累的金色笔帽刻满时光的印记,褪色的笔杆染尽中国工业历史风霜。
然而就是它,陪伴我度过所有的青春,见证我所有的光荣,并将陪我一起老去。它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镌刻着一段深切的记忆,把它握在手中,就仿佛把过去的年华握在手中。
苍凉岁月里,有它相伴,一起生息度世,就已足够。
工人还有没有其他标配?
有,当然还有。
那就是他们自带的“标配”:**漾在黝黑脸上的憨厚笑容,汗水湿透衣背也浑然不觉的专注神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肠,我将无我的产业报国情怀……
这些标配在身,不消说,就是一个地道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