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下午,我放学一回家,就见到一个大美女和我爸妈坐在客厅。
刚想开口叫人,舌头却在嘴里打结了,因为我有点判断不出她的年纪。按照现在的说法,她是个貌美大御姐。我一下竟然不知道应该叫她姐姐还是阿姨。
我爸妈似乎在跟她谈论很严肃的话题,华姐的眉头都挤成了“川”字形,眼角隐约有泪痕。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阿姨见到我却是相当的友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哟,这是旺旺?过来让阿姨抱抱。”阿姨一边说一边顺势把我搂在怀里。
阿姨身上有一种很甜又很奇怪的香味,我以前从来没有闻过。
阿姨自称汪舒月,据说是爸爸的本家远亲。我妈介绍她是我们家多年的老朋友了。
“旺旺,你以后叫我舒月阿姨就行。”舒月笑眯眯地看着我,“从今往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
啥?难道阿姨以后要来我家住?可是我家只有两间卧室啊,难道我要把房间让给她?
“今晚妈妈和你收拾一下衣服行李,明天放学舒月就会把你接过去住。”我妈说。
我幼小的三观又被颠覆了。
难道你们要把我送给别人?
难道我就这样被抛弃了吗?
当时正值琼瑶剧热播期间,其中八点档《婉君》和《西游记》二选一,明明将会有一个《西游记》一般奇幻人生的我,却毅然选择成了虐心爱情剧的忠实粉丝。
就在前一天,《婉君》播的那集,才讲了作为童养媳的婉君寄人篱下受尽凌辱,被婆婆逼着冬天去河里打水,河水把指尖都冻红了,电视机另一头的我流着泪义愤填膺。
长大后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挪威人冬天不也洗冷水澡?
总之在那一瞬间,我的未来和电视剧里婉君被恶婆婆毒打拖地洗衣煮饭的画面无缝连接。
“不要—”
我哇哇大哭。
“舒月是爸爸妈妈的好朋友,不是我们不要你了,是妈妈太忙总要出差,你爸爸又不会照顾人,我们实在是没时间啊。
“妈妈一直对你疏于教育,舒月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她还能教你做作业,爸爸妈妈会每周来看你的。
“你不是说一直想学钢琴和画画吗,舒月都会,她可会弹琴了。”
…………
任凭华姐说干了口水,我也不为所动。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几根冰棍就能被收买的低龄儿童。
肯定是把我卖了。
最后,老爸开口了:“舒月一直没有小孩,她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流传一种说法,如果一个女人总怀不上孩子,就要带一个孩子回家养一段时间,这叫‘带子’。你跟舒月阿姨生活一段时间,她就会慢慢怀上孩子了。舒月阿姨很想要孩子,旺旺你作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班里的小组长,爸爸的好女儿,是不是应该助人为乐,帮帮阿姨?阿姨有了孩子之后,就会把你送回来了。”
爸爸的话让我正义感爆发,我可是刚领到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Whatever,反正当时我就信了。
我不知道舒月到底多少岁,她本科在一流的大学读生物工程,后来在麻省理工(我妈口中说的师范大学)攻读硕士,主修生物和遗传学。她的研究据说上过号称诺贝尔医学奖前哨的科学杂志《柳叶刀》。
可惜在20世纪90年代,无论是留洋归来的大博士,还是学富五车的科学家,也一样是住在筒子楼,而非只有商人企业家才住的别墅。
不过,跟舒月住了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搞清她每天去哪里上班,她并不像其他科研人员那样,而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神神秘秘地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干吗。
这一住就住到了初中,事实上当我小学四年级之后,就知道“带子”什么的是骗人的了,她连老公都没有怎么会有孩子呢。
但是小学四年级之前,他们给我灌输的观念就是小孩趁大人睡着后从裤腿里面爬进去的。
亏我还老是问她为什么小孩子还没爬到她肚子里去,她还一本正经地给我解释,小孩怕她放屁不肯进来。
你们这些大人,能不能对小孩有基本的诚信啊?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随时都有因为三观颠覆而导致精神分裂的可能好吗?
我爸妈唯一没骗我的是,舒月确实弹得一手好钢琴,也画得一手好画。
我学会了弹《梁祝》和《天鹅湖》,也学会了工笔花鸟行云流水。
舒月每次去开家长会,回来都会拿着写满红字的数学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