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玄禅师大声斥令道。然而,会到漏雨这般程度的,想必是穷得连水桶都没有的寺庙。但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吗?众弟子拼死命地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出可以接雨的东西。正当大伙儿慌得团团转时,忽然间有个小和尚抓了只竹篓就往外跑。
用竹篓接雨?
多么奇怪的举动啊!当然,根本无济于是。
但是,事后慧玄大师竟然大大地褒奖了小和尚一番,而据说那些在旁边急着团团转的弟子们却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这是为什么?先让我们就“常识”的观点来看看这个公案。竹篓无法接雨水,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然而寺庙中除了竹篓之外别无长物,这也正是其他弟子们手足无措的原因。
手足无措也是于事无补的,不如拿着竹篓接雨。小和尚之所以被褒奖,正是因为他并没有根据任何理论推断而很快地跑去拿竹篓。对小和尚而言,当下他的脑子里并没有“竹篓不能接雨”的常识存在。与其说这是异常的行为,不如说他并未被常识所局限而成为常识的俘虏。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是“自由”的。人要得到“自由”,往往必须打破常识的束缚;不过,说到“打破常识的束缚”,可别又为这句话所束缚了。因为彻底的自由,根本无需拘泥于形式问题。能够合乎自由的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佛陀在《百喻经》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批商人,要到远方去做生意,由于路途不熟,大家商量之后,请来了一位向导,于是浩浩****出发了。有一天,他们来到一个旷野,那儿有一座供奉天神的庙。依照他们的习惯,必须杀掉一个人来祭祀,方得通过这个地方。
商人们集在一起商量,都认为大家是亲戚族人,只有那个向导是外人,便决定杀他作祭祀。等到祭祀完毕,便开始动身前行,可是由于没有向导,迷失了方向,走来走去,一直都在旷野里打转,终于大家都困死在旷野里。
这个故事中的向导就像是我们自由的本性,它能发出正确的思考与判断,那些商人就如同我们的根尘色相,很容易障碍自性,使自己失去醒觉的能力,陷在愚迷的旷野中。
人一旦太执著于外在的色相,太迷恋于“我相”,爱争面子,必然非常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凡事在意的态度,便会感到别人都在注视着自己,而自己的言行举动,即刻变得不自在,不自然,不快乐了。我们一定看过许多人不敢放心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不敢自然无拘束地开怀一笑。古人说:“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我们是否能够时而后言,乐而后笑呢?如果我们一天都不言不笑,那么喜悦就不存在了,自由的真我也被抑制了。
人**好自由,自由就是心灵不受制于偏见、欲望和自我中心的虚妄,从心中直接流泻生活的情怀。因此,它能肯定内在的真我,作独立醒觉的判断。这样的生活是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这时也许只能用“自在”才能表示这种心灵的自由,和心中所洋溢的自在。
但是许多人并不是生活在自由的心灵里头,即使每天高唱自由和民主的人,也未必有大自在的心灵自由。他们以为束缚越少就是自由,想做就去做,想说就痛快地说,这样的生活条件就是自由。但却很少注意到心灵上自由与不自由只是一线之隔,因为许多高谈阔论自由的人,可能心中正被一种不自由的动机所驱使。禅家所讲的自由是自然流露出来的慈悲,像活泉一样涌现的喜舍,像云去云来一样未曾拘束的自然。
人的生活本来是自由的,但为了追求欲望,往往牺牲那珍贵的自由。人宁可牺牲自己的本质,而求得一时的名利;情愿出卖自己仁厚的本性,违背自己高贵的本质,当一个随波逐流的流浪汉。其实,当你祈求获得别人的认可时,你必然已经丧失了自己最宝贵的情操。
抑制自己的本性,会使生活的创造性完全的破坏,不但失去幽默感,而且也使生活的欢喜乐趣丧失殆尽。你做错了一件事,会不会在意别人见笑,而不知所措?会不会愣在那儿紧张万分呢?如果会,那么你就应该改正了。让我们来看下面这个故事:
过了一会儿,这位访僧就自己做饭吃了,一时闲散,在**躺躺就睡着了。南泉不见访僧送饭来,就回庵去,看到访僧正呼呼大睡。南泉很幽默地也上床躺在他身边睡觉。
过一会儿,访僧起床了。于是南泉说:“我以前曾经看过一个‘灵利’活泼的道人,直到现在没有再见过。”接着拿起一只掸子摇一摇对访僧说:“那个‘灵利’道人像是这个吗?”
访僧说:“不一样。”
南泉说:“你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过,怎么知道他们不一样。”
访僧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哪里见过,请和尚先放下掸子来。”
南泉高兴地说:“我印证了你一双自然流露智慧的眼睛。”
这个短短的故事,很生动地告诉我们,如果你拘泥不自在,就会失去自由,一直牵挂忘了送饭的事。如果自己是一位“灵利”道人,自由自在,就很自然地请南泉放下那可以用来打人的掸子,要他放下掸子的人,正是主动自由的精神主体。
害怕是压抑内在欢喜本性的最大原因。害怕也使一个人无法独立,不能像金刚一样屹立不动地生活。在精神生活上,没有比害怕更亵渎人性了。
我们来看唐朝赵州古佛是多么地活泼自在。有一次赵州问老师南泉说:“道非物外,物外非道,如何是物外道?”
南泉拿起柱杖就打(过去禅师常用的教学方法),于是赵州伸手捉住南泉的柱杖说:“以后不要错打人了。”
赵州能如此自在,伸手捉住老师的柱杖,从容地告诉他,自己也能悠游在生活之中,以后不要错打人了。这时南泉很高兴地说:
“龙蛇易辨,真和尚不可欺呀?”
其实“道非物外,物外非道”这种抽象的思辨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赵州直****的生活态度,正表示了“道非物外,物外非道”。
人总是被色相和物欲所缚才变得愚迷不安,失去欢乐。而禅家则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指人心,要人从单纯的生活面上直接承担,快乐自然流现出来。布袋和尚有一首诗,很能引发我们的反省: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这首诗简直道破了人生的迷团,告诉我们单纯使一个人解脱,追求贪欲使人束缚重重。西江之水只取一瓢饮,熙攘繁杂的社交,一两知己难得,只要你能了解“青目睹人少”的时候,自己就会领略恬淡之智;当你知道“问路白云头”时,你就不会面临寂寞孤独的不安,相反地带来更多的自在与喜悦。因为你已经从群众与世俗的眼光中,真正解脱出来,这时,哪有不快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