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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身败名裂寿终寝(第2页)

同治九年六月初十日,曾国藩抵达天津。一到天津,他就能感到天津人民那种斗志昂扬的反帝情绪,情况与崇厚所说的“乱民**”有些出入。曾国藩谢绝了道、府、县各官员的邀请,一头扎进住处不出来。

“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事。”曾国藩的双耳灌满了有关“天津教案”的种种说法,他好不容易才理出个头绪来。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一口咬定是“乱民**”,一些人借死童大做文章,趁机闹事;张光藻、周家勋、刘杰三人希望朝廷能为他们撑腰,打击外国人的嚣张气焰;绝大多数老百姓义愤填膺,要求曾国藩站出来“护道”(维护中国的孔孟之道,打击妖言惑众的洋教);一小部分教民为育婴堂及教会医院开脱罪名,说那些死去的儿童并非“挖心取肝”,而是病重身亡。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门生赵烈文看得出来老师陷入了两难之中:天津人民情绪激昂,把曾国藩当成了反对洋教、维护儒学的伟大人物;朝廷给曾国藩出了一个难题,外国人得罪不起,必须妥善解决此事,尽快息事宁人o两难之间,难做好人!

“赵烈文,一切你全看到了。我踏进津门就被团团围住,曾国藩说:上至士子名绅、下至黎民百姓,他们都把我当成了救护神。人们纷纷诉说:洋人如何如何虐待中国儿童;打死洋人那天,丰大业如何如何嚣张狂妄;崇厚又如何如何媚态十足,令国人反感。”

同治九年六月十八日,曾国藩会见了法国公使罗淑亚。

罗淑亚提出了惩办天津府县官员、捉拿凶手、赔偿损失等要求。他的态度比较温和,与曾国藩事先预料的有些不同。见此情景,曾国藩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对赵烈文说:

“罗淑亚的要求并不太过分,‘惩办天津府县官员、捉拿凶手、赔偿损失’三项中,唯有‘惩办天津府县官员’有些不能完全接受,其他两项毋庸再议。教案发生之时,天津府县官员并未直接参与活动,为何要惩治他们。再者,三天前已将周家勋、张光藻、刘杰三人革职,我已经惩治过他们了,还要怎么惩治呀!”

“大人,不瞒您说,周家勋、张光藻、刘杰三人革职传开以后,天津士子与百姓已有闲言碎语,开始对您有些看法了。如果全部答应罗淑亚的要求,会引起国人愤怒的。”

曾国藩与赵烈文低估了罗淑亚。第一次会面,罗淑亚带着温文尔雅的“面具”,他的主要目的是试探一下曾国藩的态度。两天后的第二次会面就不那么愉快了。罗淑亚一开口就在“惩办天津府县官员”一项上大做文章,他提出了“三员抵命论”之说。

即以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直隶总兵陈国瑞三人为丰大业抵命。

曾国藩怒斥罗淑亚,他冷笑一声道:

“哼!岂有此理!中国官员并未参与械斗,丰大业是无知的老百姓打死的,与他三人何干?罗公使就不要做白日梦了吧!”

罗淑亚不再温文尔雅,他拍案咆哮道:

“法国国民闻讯后义愤填膺,强烈要求出兵中国,为殉职的领事报仇雪恨。目前,我们的军舰正开往中国,你们不答应的话,半个月后天津将夷为平地。一旦发生战争,其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一席话镇住了曾国藩。曾国藩半晌没说一句话,他被蒙蔽了,他不知道法国公使来势汹汹的背后是虚张声势。罗淑亚已得到确实的消息:普法战争爆发,法国不可能在中国开仗。

所以,他大肆叫嚣为自己壮胆。罗淑亚达到了讹诈钱财的目的,他和他的英、美等国盟友得到了四十九万两白银,又发了一笔财。

曾国藩一边上奏朝廷,一边以养病为由,让张、刘二人尽快逃出是非之地。从心里讲,他不愿意看到两位下属受到制裁。

孰料曾国藩晚了一步,总理衙门派大理寺卿成林亲提张、刘二人归案。曾国藩生怕落个包庇犯官之罪名,连夜把张、刘二人追了回来,录下口供后交成林带走。

法国公使的两项要求已得到了满足,下一步,捉拿凶手便成了“中心工作”。

曾国藩生怕引起法国公使的不满,他下令在较大的范围内搜捕“真凶”。搜来搜去,抓来的八十多个人供认不讳者只有七八人。天津市民抱成一团,谁也不愿意指正“真凶”。

几天后,他下令对抓来的人进行严刑逼供,一定要凑足二十人以抵“天津教案”中死去的二十个外国人的性命。最后,他决定天津府县官员发遣黑龙江赎罪、判死刑二十人、流放二十五人。此外,他还令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亲赴罗淑亚处,向法国公使赔礼道歉。

“天津教案”基本结案。

曾国藩的心里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他被国人骂为“汉奸”、“卖国贼”,在一片辱骂声中,他结束了为时两年的直隶总督生涯,接替他的是李鸿章。

曾国藩身败津门,他灰溜溜地回到了京城。

千夫所指,不病而病。更何况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肝病、眼疾、肾衰折磨得他已不成样子,加上精神压力太大,他回到京城后不久就病倒了。

曾国藩仍住在东安门外贤良寺,病榻前只有几位亲友劝慰他,他不禁感到人生的悲凉。在处理“天津教案”的这几十天里,他日不宁、夜不安,本来安排好的六十寿庆也没如期进行。在国人的唾骂声中,他度过了苍凉的一段岁月。

回到京城以后,以醇亲王为首的“主战派”又掀起了一阵阵热浪,对曾国藩进行了无情的批驳,他被称为“汉奸”、“卖国贼”。

一想起这些,曾国藩就感到心痛无比。他早就把自己“卖给”大清朝了,如今却成了别人眼中的“汉奸”、“卖国贼”。他不知道除了醇亲王等人大骂不已之外,李鸿章等人是如何评价他的。无论如何,六十岁的人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曾国藩发起了高烧,二儿子曾纪鸿一直看护在病榻前,他一直在落泪——既为父亲的病,又为父亲那艰难的处境。

迷迷糊糊中,曾国藩似乎感到有人在低声抽泣。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是纪鸿在哭。他伸出干瘪的手,抚摸着儿子那挂满泪水的脸颊,低声问:“鸿儿,你哭什么?是不是怕我挺不过来?”

曾纪鸿的脸上充满了悲哀之神情,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曾国藩拉住儿子的手,他缓慢地说:“我不能死!千夫所指,我更不能死!身败津门没什么可怕的,我一定要振作起来,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让国人重新评价我。”

曾纪鸿满面疑惑,他那迷惑的神情似乎在问:“父亲,你还想干什么?你如何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让国人重新评价你?”“鸿儿。你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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