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你们的臭嘴!谁敢走漏一点儿风声,让曾大人知道此事,军法论处。”
将军发话了,卫兵还敢上报情况吗?塔齐布病情一天天加重,消息却被封锁着,曾国藩等人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到了七月十八日这一天,塔齐布已经病得抬不起头了。攻打九江城已有二十多天了,湘军一共发起十八次进攻,每一次都败阵而下,看来他斗不过太平将领林启荣。塔齐布心中暗自悲伤,回想自己这几年走过的人生之路,他不禁潸然泪下:
“我本一满员,系八旗子弟。这些年来远离家乡、亲人,投身于湘军、致力于剿匪事业,四处征战、屡建功勋。今日想一想,我又得到了什么?权,我不揽;财,我不贪;色,我不近。一心为朝廷卖命,只落得客死他乡。对于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我尽了职;对于我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我实为不孝。老娘啊,老娘,儿子快不行了,让儿先走一步口巴!”
塔齐布猛烈地咳嗽着,亲兵上前一步,为他揩了揩嘴角。
“啊?鲜血!”亲兵惊叫。然后是低声抽泣。
塔齐布拉住亲兵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呕血四五日,看来去日不远了。别哭、别哭,去把副将周凤山请来,我有话要说。”
副将周凤山哭倒在病榻前,塔齐布一手抚摸着亲兵的黑发,一手拉住周凤山的手,留下了遗嘱:
“我死后,原属于我的近二十个营,由周将军统领,你们要继续为曾大人效力,直至彻底消灭粤匪。其次,把我的尸体运回长白山,那里是我的家乡,我要长眠于大山之中。最后,不要把死讯告诉我母亲,老母若有信来,请人代笔以我的口吻写封回信,就说我一切安好。”
“将军!将军!将军!”湘军陆师近万人哭倒在灵前。
满将塔齐布永远听不见了。
一条长长的挽联悬挂于湘军陆师营中,上面写道:
大勇却慈祥,论古略同曹武惠;
至诚相许与,有章曾荐郭汾阳。
不用问,这挽联是曾国藩写的。当噩耗传来时,曾国藩不禁放声痛哭,他不敢相信大将塔齐布撒手人寰了。堂堂的兵部侍郎、二品朝臣曾国藩竟不顾身份,居然在塔齐布的灵前三鞠躬。
曾国藩痛失“左膀”,他悲伤不已,下令湘军水、陆两军为塔齐布致哀三日。
五天后,他向咸丰皇帝上奏一折,奏明塔齐布之功勋,希望朝廷照将军例赐恤,予谥忠武。
塔齐布病故出缺摺(七月二十四日)
奏为湖南提督塔齐布因病出缺,微臣驰赴丸江大营,料理丧事,兼统陆军,恭摺驰奏,仰祈圣鉴事。
窃臣与提臣塔齐布六月二十七日在青山地方会晤,言及浔城未破,顿兵已久,愤恨同深。微臣之意,谓宜移师东渡会剿湖口,扫**东流、建德一带,长驱直下。期与下游芜湖之师会合。塔齐布之意,渭自六月以来,攻城之具增置完备,七月以内即行大举攻剿,暂当力破此城,以雪积愤……
伏查提臣塔齐布,纯诚报国,忠勇绝伦。自其为都司时,毅然有杀贼立功之志。上年蒙恩超擢提督,师岳州途次,于左臂涅刺“忠心报国’’四字,每战匹马当先,麾下士卒附从,辄麾之使后,不令出己之前;或他营被贼围困,辄跃马驰往救援;凡相度战地及察看贼营情形,尝以单骑清晨独往,不使将士得之,屡被贼众狙伺追逼。从容御之。臣以不宜冒险,迭次劝阻,诸将亦日日谏止。而塔齐布气吞凶逆,不为怯惧,屡频危险,常有奇缘,得免予难。湘潭之战,被贼围困,纵身越墙得脱;小池口之战,群贼战曳其马尾,挥刀斩之,卒能纵横冲突,转败为攻,贼中惊以为神。……纪律严明,不许兵勇骚扰民间,有违犯者秋毫必惩。身殁之后,军士百姓同声悲泣,不独臣军失此名将,大损声威,即东南众望所拈推,亦均恃为长城之簿。远近官绅,并深惊悼。
臣于十九日驰赴九江陆营,照料该提督丧事。二十一日丑刻,送其灵柩出营,派副将玉山,守备长春、提标抚标官兵三百五十名,护送至江西省城。臣即暂驻浔城。统领陆兵,拊循士卒,保此劲旅,仰慰宸麈。憔念提督塔齐布出师二年,日夜忧劳,赉志长逝,并无子嗣,家世清贫,上有老母其冠弟三人,季弟去年阵亡。合无仰恳天恩,交部从优议恤。湘潭、岳州之战,保全湖南,为功甚巨;吁恳天恩准于湖南省城建立专祠以慰忠魂……
塔齐布之死给湘军陆师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根据他的遗愿,曾国藩决定由副将周凤山暂领其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周凤山远远不及塔齐布,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曾国藩痛失“左膀”不久他又失去了“右臂”。
湘军向九江城发动了二十多次进攻,每次都败阵而归。一时间,湘军士气大落,不宜再战。因此,曾国藩似乎已经认识到了先前的错误,可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仍指挥周凤山打下去。
对此,罗泽南非常不满,他曾多次找曾国藩交换意见。曾国藩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讥讽罗泽南胆小如鼠,甚至说:“你不愿意流血牺牲,我绝不勉强你。你年岁已高,干脆退役回家抱孙子吧!”
这种话很伤老朋友的心,本来,罗泽南完全可以转身就走,可是,他没有赌气。为了共同的事业,罗泽南决定带走十个营和原属塔齐布的四个营,七千人马赶赴武昌一带,要在湖北境内开辟新的战场,以尽快夺回长江上游。
战争中,斗争的双方不仅在军事力量上进行较量,同时也在心理上展开较量。战争中的冷静分析是取得胜利的前奏曲,正确的军事部署是取得胜利的有力保障,最终获胜的一方往往是这两方面均占上风的人。太平天国杰出的将领石达开就具备这种素质。
罗泽南带领援兵进入湖北以后,石达开对战争局势进行了全面、冷静地分析,他认为目前湖北境内敌人的力量在加强,太平军处于劣势,所以不宜把湖北当成主战场。而罗泽南一走,江西一带的湘军顿时显得十分薄弱,正是回头攻打湘军的好时候。
于是,石达开命令韦俊守据武昌城,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江西,再次与曾国藩展开面对面的较量。离开天京以后,石达开十战八胜,不仅他自己心理处于最佳状态,其军队士气也正高,这是一个良好的迹象。
战争的另一方正好相反,曾国藩的情绪正处在低潮。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做出冷静、正确的分析,打胜仗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困守江西的日子里,曾国藩彻夜难眠,在他的人生旅途上,这一页是暗淡无光的。
好友罗泽南走后,曾国藩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些年来朋友对他的帮助太大了,就这么让朋友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薄情。于是,第三天他便派刘蓉快马加鞭追赶罗泽南。一来送上白银一百两,以表心意;二来让刘蓉随其左右,遇事好有个商量;三来有可能的话,刘蓉从湖北回老家湖南一趟,去考察一下国华、国荃、国葆训练的团练能不能拉进湘军队伍。
罗泽南走了、刘蓉也走了,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人,曾国藩好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