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博采众长渐洒脱
远离家乡与亲人,除了备感孤独,他还遇到了重重困难。首先是语言不通,曾涤生操着一口湖南话,到了官话区,与北方人交流总有些困难;其次是生活不习惯,在家乡时,他一日三餐大米,到了北京,一天到晚吃大馍,十几天后,曾涤生感到胃里胀痛;再次是寒冷的天气使他难以忍受,虽说正月里湖南也很冷,但不至于到处挂着冰柱。曾涤生怕冷,便穿上爷爷送的裘皮大衣,依然不行,他还是被冻得手脚发麻。他咬紧牙关闯过了一个个难关,四十多天过去了,总算有一点适应了寒冷的北方生活。屈指一算,离礼部会考还有二十来天,他必须埋头苦干,以求好成绩。所以,曾涤生一天到晚闷在屋里读书,连写封家书的时间都没有。
真是度日如年呀!曾涤生数着日子过,总算盼到了三月中旬,曾涤生不像长沙乡试时那么信心百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强手如林,竞争一定十分激烈。曾涤生暗自想到:“今年不行,明年、后年再来,我不相信会试比登天还难。”
一旦坐在考场上,他便感到有些紧张。主考官是位老者,他死死盯住每一个考生,弄得曾涤生心里有些发怵。展开试卷一看,曾涤生顿感题目太难。
杏花榜下来了,曾涤生和几位同乡一起去凑热闹,不过,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榜上无名!
就在曾涤生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的前一天晚上,偶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使他打消了回乡的念头。听人说明年(1836)恰逢皇太后六十大寿,全国上下将一片欢腾,京城更是热闹非凡。道光皇帝御钦:道光十六年,乡试、会试皆恩科。
何谓“恩科”?本来,每三年礼部举行一次会试,按规定道光十八年才能进行下一次会试。恩科是指每逢皇室有较大的喜事,如皇帝登基或大婚、皇太后或皇后大寿之际,为了贺喜,皇帝特谕增加一次会试,以示皇恩浩**。这就是说明年春天,他还有一次会考机会。考虑到京城与湖南遥遥相距,来回很不方便,耗资也大,曾涤生在同乡的劝说下决定暂不回乡,留在京城准备参加明年的恩科。
一封家书传到了白杨坪,曾麟书非常赞赏儿子的做法,他对家人说:“就凭子诚这股韧性,明年恩科有望取得好成绩。”
欧阳氏既钦佩丈夫的韧性,又有些怨恨。毕竟他们是恩爱夫妻,长期分离焉能不思念万分。丈夫决定留在京城读书,不能陪伴身边,她只有暗自落泪。当欧阳氏听说公爹托人给丈夫带些银子时,她拿出了一只银手镯、一个金戒指——这是她仅存的嫁妆。两年来,她不知卖掉了多少心爱的饰物。
公爹曾麟书明白儿媳的意思,他推却说:“用不着再去卖你的陪嫁,我会想办法解决困难的。”说话时,他面带愧色。欧阳氏低声道:“我十分明白二老的难处,家中已无多少积蓄,二妹出嫁时连个嫁妆都没置,大弟又要到衡阳念书。这两年,田里歉收、婆婆有病、子诚读书、诸弟长大、阿姊出嫁,日子过得太难了。我既然嫁到曾家,就应该为家里分担忧愁,如果爹爹不收下,就是没把我当成自家人。”
曾麟书还能再说什么呢!
家中托人捎来了银子,曾涤生便可以安心读书了。但他的兴趣发生了变化,他迷上了韩愈的散文。
韩愈,字退之,河阳人,唐代著名的散文家。其思想敏锐、文笔优美,一生笔耕不辍,给后人留下了不少优秀的文章。但是,由于韩愈的散文大多抨击封建帝王的腐朽统治,呼吁尊重人才,寄寓了忿忿不平之气,所以,历代统治阶级皆不推崇他。以前,他只知道孔圣人、孟子、庄子、老子、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家,虽然也听说过“韩愈”这个名字,但是,只知道韩愈写过几首诗,如《山石》《听颖师弹琴》。韩愈诗作当然无法与李杜相媲美,曾涤生没在意过这个人。今天,他突然间了解到韩愈居然还是一位散文大师。
到了京城,不仅是生活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思想上,他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以前无论在父亲开办的家塾里,还是在唐家私塾、涟滨书院,或者是岳麓书院,曾涤生接触的全是正统教育。他学《四书》读《五经》、习时文、吟诗赋,从来就没有接触过“杂感”等一类文章。二十五六岁的曾涤生住在长沙会馆时,偶然间得到了一本《韩愈诗文》,他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展开《原道》《原毁》《杂说》《师说》等篇,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阅读都有更新的体会。
《杂说》一文给曾涤生以更大的启迪,韩愈论述了“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明确指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曾涤生暗自想:“我也许就是那匹千里马,而伯乐在哪里呢?如今,我胸怀大志、刻苦读书,会不会最终‘只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不会!只要是千里马,总会有伯乐来认识你的。曾涤生,你是匹千里马吗?这才是根本的问题。”
如今的曾涤生不再像以前那样死读书,他学会了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在京待考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湖南山村的那个寒门儒生变成了博学、善思之人。
此时刘蓉也来到了北京,他乡遇老友,本来就是人生的一大喜事,更何况是两度同窗的刘蓉呢!
道光十四年,刘蓉也参加了乡试,但他的运气没有曾涤生的好,他和左宗棠一样也名落孙山。从此以后,他心灰意冷,不愿再提及科考一事。刘蓉的大表哥在京城做官,大表哥为了激励刘蓉,特意让他来京小住几日,也能开开眼界。恰巧,这位大表哥也认识同乡曾涤生,并且知道表弟与曾涤生是至交。听说好友曾涤生就住在长沙会馆里,二话没说,刘蓉直奔长沙会馆来找老朋友。两人相见倍感亲切,促膝交谈,通宵达旦。刘蓉十分钦佩曾涤生的博识与健谈,他感慨万分地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涤生兄到京一年来变化的确不小。想当初,你在岳麓书院时,总是我们几人谈笑风生,你往往缄口不语,默默地倾听我们胡吹一气。如今,你也学会了侃侃而谈,一个晚上全是你在说话,我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
曾涤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蓉笑着问:“你会试未考中,竞没有一丝半毫的沮丧窘蹇之态,反而书生意气、倜傥洒脱,有‘云梦吞如芥,君山铲不平’之宏伟大志,实在难得。”
曾涤生笑着说:“但求宏伟志,终能露峥嵘!”
曾涤生在京城又住了大半年,这些日子以来,在同乡人的引导下,加上自己的努力,他的确进步不小。特别是广泛阅读了韩愈等人的文章后,他感到茅塞顿开。
以前,他只晓得苦读“圣贤书”,一心求得榜上有名,至于天文地理、历史哲学等知识几乎是一窍不通。如今的曾涤生不同了,他孜孜不倦地吸吮着更广博的知识,使自己变得更深邃渊博,力求做一个真正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