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窗口敞开着,屏幕上是一篇密密麻麻、刚刚写完准备定稿的长文,整整一万三千字。
起名都起好了,就叫《从福楼拜到伯格曼:结构崇拜如何摧毁电影的灵魂》。
开头引用福楼拜的话。
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应当像上帝在造物中一样,销声匿迹。
到处感觉得到,就是看不见他。
而中段,又抬出了塔可夫斯基和特吕弗,讲影像诗学与意图透明的冲突。
后半篇又不忘引维特根斯坦、乔治·斯坦纳,还夹带私货地提了一嘴“某些导演甚至妄图用工业化模板定义感动本身”,讽刺意味几乎写在行间。
末尾还自信地加了一句:“我不期望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篇文章,但至少希望你们不要为肤浅的节奏分解图欢呼雀跃。”
整篇文案,花了他四个通宵,反复打磨润色,甚至还找了两个学术背景的朋友把关引用逻辑,生怕有错。
他本想着,等这篇文一出,不管能不能赢得舆论高地,至少也能在专业圈里狠狠压秦昊一头。
就算退一万步讲,也能给自己塑造一个理论知识丰富的形象。
可现在……
秦昊那条五十字不到的围脖一出,他这一万三千字的专业长文,一下子就没了用武之地。
这……还怎么发?
发了,显得小家子气。
像个在大马路上自己咆哮的理论疯子。
可若不发,那这一万多字就只能躺在文件夹里当夜半鸡汤。
贾恒死死盯着屏幕,眼皮都在跳。
助理小心翼翼走进来:“贾导……您还发吗?”
“……”
贾恒冷着脸没说话。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傻子。
相反,他比谁都清楚业界的舆论规则。
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观众的调侃,而是那个站在你对面的同行,突然用一种你无从反驳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绕开你精心准备的战场。
就像现在。
他把秦昊定义为结构派,批判其工业化、理性化、批量化、剥夺创作神秘感、工具化情感。
原本这些标签,足以在一大批坚持艺术本体的专业圈内,迅速赢得同情与认同。
可秦昊却什么都没解释。
也没否认。
只是丢下一句“让作品说话”。
简单、冷静,甚至不带任何火气。
但偏偏就这一句,把贾恒原本准备好的一整座理论堡垒,瞬间变成了空壳。
他不能再讲理念,因为观众只想看你手上有没有真东西。